次日午后,天气晴好。
昨夜回府时天边已破晓,夏若初倒头便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午后。身上还有些倦意,便带着汤圆在王府花园里散心玩耍。
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回廊匆匆走过。
他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步履带风,像是身后有追兵似的。
“关统领早呀。”夏若初如常笑着招呼。
关朔脚步一顿,“参见王妃!”他仓促地行礼,竟然半跪了下来。
夏若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往后稍退半步,“……免礼。”
关朔站起身,有些讪讪地说:“属下有公务在身,王妃恕罪。”转身便要走。
夏若初眼睛微微一眯。
是哪里不对劲啊。
她扬声喊了一句:“关统领留步。”
关朔没有停,步子反而更快了。
她又喊了两声,声音比方才更大。这个距离,以关朔的耳力不可能听不见,可他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连头都不回。
夏若初径直踩上锦鲤池边的石阶,双手拢在嘴边,气沉丹田:“关统领救命啊!!”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惊得池里的锦鲤都四散逃开。
关朔豁然回身,面露错愕。
只见俏丽的王妃好端端地站在锦鲤池边上,笑眯眯地望着他,池水的粼粼波光闪耀着她眼中的俏皮。
碧菡和几个小丫鬟都捂着嘴笑,“统领您今日是怎么了?跟火烧了眉毛似的”
到底是禁军统领,关朔走回来时神色已镇定自如,看上去与平常毫无分别。
“王妃有何吩咐?”他问。
夏若初从石阶上轻巧地跳下来,“关统领别见怪,我不会耽搁你太久,只问一件事就好。真的真的!”
她举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乌黑的眼睛清澈无邪。
从前每回见着王妃,关朔都很愿意聊上几句。
王妃有商贾之家女子的见多识广,从前外祖家常有商船出海,她知道许多旁人都不曾去过的地方,见过许多闻所未闻的事,跟她说话总能长些见识。
可是今天,关朔一刻都不想停留。
他对王妃的印象早就和刚见面时大不一样了。这哪里是什么哭唧唧的贵女?王妃简直有八百个心眼。
吃过亏的江刃与尚游就曾痛心疾首地说过,王妃大多数时候的确没什么心机,脾气温和,很好相处。
可你千万别做错事。
否则你别想瞒过她,就算你变成闷嘴葫芦,她也会想办法锯出一道口子来,让你老老实实交代。
关朔想到这里,腰杆挺得僵直,浑身上下充满了戒备。
若王妃想从他身上打听与王爷有关的事,那可就打错了算盘。
他关朔可不傻,不会在紧要关头馋嘴和王妃一同吃暖锅,就算家里房顶塌了他也只当看不见,绝不被王妃左右!
幸好他早已准备了一百八十种说辞,不管王妃怎么问,都绝对不会泄露一丝王爷的机密。
“王妃请说。”关朔打足十万分精神,目光坚定。
夏若初端详了他一会儿,并不开口说话。
那清凌凌的目光,从关朔疏于打理的满脸胡子拉碴,脏兮兮的盔甲,再到微微攥紧的拳头,额角沁出来的汗珠。还闻到大冬天他身上的一股汗馊味。
过了片刻,夏若初弯起嘴角:“我想起来了,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关统领忙去吧。”
关朔脱口而出:“啊?这就完了?”
这就让人难受了。
要问不问的,对直来直去的关朔而言简直就是钝刀杀人。
和女子打交道真的好辛苦啊,要都像沙场上的敌人一般该多好,杀人不过头点地,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王妃,您倒是想问什么呀?”关朔苦着脸。
“嗯。没什么要问的。”夏若初一歪头,“关统领是有什么事情,等着我问吗?”
关朔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并无。那属下就告退了。”
夏若初笑着目送他离开。
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转过身吩咐碧菡:“后日就是宫宴的大日子,我无暇分身理会其他。你帮我留意关统领,他对你的防备会松懈许多。”
碧菡压低声音:“奴婢要怎么做?”
“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只留意他的行踪,告诉给我即可。”夏若初目光落在关朔消失的方向。
“关统领方才太过紧张。”
“他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在我面前向来是从容坦荡的。可他这样紧张,又支支吾吾、躲躲闪闪……”
“那这件事情,也许与我有关。”
夏若初看向池中重新聚拢的锦鲤。
它们色泽鲜妍,悠然摆尾,看似被人小心地娇宠着,然而命运却由不得自己,无比脆弱。
-
其后,夏若初在书房消磨到傍晚时分。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长案上摆满了账册和药理书,她伏在案前,一手托腮,一手翻着书页。
门被推开。
她抬眼望去,萧承翊正跨进门来,边走边脱披风。
他每日这个时候都仍在校场,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夏若初放下手中的册子,笑着迎过去接过披风,“王爷回来了。”
萧承翊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扶起,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她看见他肩背的衣料汗湿了一大片,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麦色的肌肤。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玄甲军若是训练得格外紧迫,往往预示着有战事要发生。
“王爷最近操练得很是辛苦,是不是北疆又不太平了?”夏若初语气尽量掩饰内心的忧虑。
萧承翊正解着领口的系带,手上动作微顿,继续埋头,目光落向别处。
“无事。如今划界而治,彼此相安,几年内应无大战,边境偶有袭扰,不足为虑。”
夏若初低低叹了声:“那就好。”
与他目光相接,想起两人近日的亲密,也是有些娇羞,浅浅一笑,梨涡微漾,眼底又藏着一丝忧色。
欲语还休。
注视她片刻,萧承翊声线放柔:“只是有山匪劫杀过路商旅,我须带兵去清剿,你不必担心。”
夏若初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那也是挺血腥的事,难怪关朔不愿意让她知道。
可她仍有些困惑,“清剿山匪,也需要肃王亲自带玄甲军上阵吗?杀鸡焉用牛刀。”
萧承翊望了她一眼。
“山匪中也不乏悍匪,若放任不理便会釀成祸害,不能姑息,须立即斩草除根。”
“更何况,刀不用放久了也会生锈,就当给玄甲军练手。”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夏若初唇角翘起,笑容甜蜜,声线添了几分娇憨:“那王爷说好了只是练手,可不许受一点伤。”
她仰起小脸,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后,玉簪斜插,一身樱草黄罗襦配着月白色长裙,娇嫩明媚,清雅素净。
萧承翊望著她,脑海里,竟忽然冒出那句,他最不喜别人吟诵的诗句。
“夏月笼纱裁玉骨,皎皎若初雪凝脂。”
只有他知道,那是怎样柔不堪折的身骨,怎样白如皑雪、滑若凝脂的肌肤。
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领口外的一片冰肌雪肤,随即移开,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