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热,我去沐浴。”
再回来时,萧承翊换上一袭青蓝色的家居常服,衣料柔软,削弱了他身上的冷厉。
他在夏若初身侧坐下,目光扫过乱七八糟摊满整张桌案的药理书和账本。
“我有几份军报要批阅。”
夏若初“哦”了一声,很自觉地将书册归拢到自己那一边,腾出一半桌面给他。
萧承翊没再说什么,翻开从枢密院带回的文书。
看了两行,他伸手去拿惯用的湖笔,指尖却扑了个空。
抬眼一看,那支笔正握在夏若初手中。
那支湘妃竹紫毫,平素连侍女清理书桌都不敢随意动。
萧承翊侧过身去看,只见账本的空白处,除了批注的小字,还画着些小花小草,小兔小鸡,还有几个圆圆脸的大头娃娃。
他那支批阅公文的笔,此刻正在给大头娃娃画头发。
执笔的女孩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照下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睫毛低垂,花瓣般的唇微微抿着。
他没有去惊扰这副宁静的画面,只从笔筒里另取了一支。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
书房里静悄悄的。
夏若初涂写一阵,再去看账本,看着看着,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萧承翊正低着头批阅公文,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页。
他批完一段,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摸桌上的麒麟香囊,揉揉捏捏。那只香囊已经起了毛边,绣线都脱出了几根。
夕阳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光晕中,夏若初忽然觉得,整颗心都沉静了下来。
从前她没有想过结婚,所以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感情,可是此刻她觉得好像找到了答案。
她喜欢这样不争吵,不猜忌的宁静时光。
她托着腮,偷偷弯起了嘴角。
萧承翊批完一页公文,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他偏过头去看,夏若初盯着自己手里的账本,脸颊上浮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一本账本,有这么好笑吗?
他继续埋头做事,须臾,女孩又发出一声轻笑。
萧承翊从前看兵书也好,批公文也好,向来是极专注的。可此刻,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好久,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终于搁下笔,转过头。
“今日怎么不多睡会儿?”
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夏若初吓了一跳,险些把书扔下桌。
她定了定神,说:“后日就是赐福宫宴,养颐堂和太和楼加起来,一共要进献十几样样品。方子是早就定好的,辛夷和张顺以掌柜的身份操持,可我总觉得心里得有数。”
萧承翊听她说完,“宫宴那日我便要带兵出城,不能同你一起进宫了。”
夏若初一怔。
那座皇宫多少给她留下了些阴影,如今萧承翊不能一同前去,就更心慌了。可是军务要紧,从来都是不能耽搁的。
脸上便浮起明显的失望之色,“王爷要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六七日,多则半月。”
夏若初垂下眼,神色恹恹地,勉强撑着安慰自己:“没事。我也进宫好几回了,再说祖母也在,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萧承翊握紧手中的香囊,他自然也知道萧老夫人会在场。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宫宴当日人多眼杂,你要多带几名身边的侍女,凡事不要交代外人去做,不要独自走动。若是有人存心挑衅,不必理会,想办法告知祖母。”
“有几个人你可以信任。入内内侍省的都知陈礼,与我有旧,若遇急事你让人寻他便是。殿前司的统制赵忠,当日在殿外当值,安危之事不必忧心。尚仪局的尚宫姓孙,此人妥帖。翰林院的医官齐仲甫,当日会在宴上随时候着,你若感不适,千万不要忍耐,即刻召他诊治。”
他一桩一件地列出了十来个人名。
夏若初凝神听了半天,边听边点头。
“记住了?”萧承翊问。
“记不住。”夏若初老实承认,“我用笔记下。”
“……不能用笔,记在脑子里。我再说一遍。”萧承翊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到最慢。
他这辈子都没和人这么耐心地说过话。
夏若初揉着裙角,她是真的认真在听,可那些陌生的姓名官职,在耳边转进来,转出去,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目光落在男人翕动的薄唇,还有他滚动的喉结上。
不知不觉盯了许久。
忽然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坐在萧承翊的腿上。
“专心。”
浑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的背脊贴着坚硬温暖的胸膛,萧承翊的双臂从身后圈过来,将她拢在怀里。
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画,一笔一划,教得极慢。
“看懂了吗?”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沙哑,“好好记在心里。”
夏若初仰起头,额头蹭过他下颌青色的胡茬,“王爷是不是觉得,宫宴上会有人做手脚?”
“不是可能,是一定。”萧承翊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王爷给我说说,他们会从何处下手?”
夏若初在他腿上蹭了蹭,坐到更深处,后背舒服地卧进他的怀中。
懒猫又开始黏人了。
萧承翊微低头,下颌掠过那顺滑如丝的发际,鼻息间是淡淡的幽香,丝丝绕绕,缠人得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道。
“宫里往来的人多,能动手脚的地方也多。御膳房每日进出的食材成百上千,茶水、点心、器皿、布帛,哪一处出了岔子,都可能牵连好几条人命。有些进贡的物品,背后的主子不会露脸,你不知道谁在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不是人人都像我,向来把肃王府的名头挡在你前头。”
夏若初忍不住抬头偷偷瞟了他一眼,她没有想过,萧承翊会对这样琐碎的事情也了如指掌。
她心中暖暖的,不禁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坐得更深。
萧承翊呻吟一声。
他往后移开些,她便跟着蹭过去,追着他贴。
温香暖玉抱满怀,萧承翊呼吸凝滞,抬手抚了抚额角,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
“夏若初!”他唤她,声音中透着燥意。
夏若初不安地扭了扭腰肢,察觉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才离开他的腿,腰肢便被男人的双手牢牢钳住。
那双手下压,将她再次摁坐在腿上。
夏若初仰面朝向他,剪水双眸犹如小鹿一般无辜。
“又不是我的错。”她小声嘟囔。
“是你自己,硬了。”
一声脆响,萧承翊猛地将手中的笔摔在案上。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腿上捞起来,翻转过来,按在案牍上。
满桌的书册哗啦啦滑落,纸页翻飞。
夏若初脸颊像扑了层胭脂,绯红蔓延至耳根,她徒劳地挣扎,“天还亮着呢,你要做什么嘛!”
窗外的余晖落在男人英挺的眉骨和鼻梁上,眸底暗沉如深渊。
“本王再量一遍,王妃的尺寸。”
萧承翊俯下身,含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