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冷月如钩。
农夫装束的男子浑身浴血,被十来个黑衣人逼到了绝路。
奔跑中,他踉跄摔倒在地,头顶刀风袭来。
就在此刻,马蹄声骤起。
农夫猛然回头,见数匹骏马从暗处杀出,所到之处剑光凌厉,鲜血飞溅。
而眼前的黑衣人身形僵硬,被一柄长剑从背后贯入,穿胸而出。
他没能吭一声,就面朝下倒在了农夫脚下。
月色下,剑身微微颤动,剑柄上的四爪蟠龙狰狞威武。
骑马而来的人多数身着黑色盔甲,唯有前面两名男子着夜行服,黑色披风。
为首那匹马,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
马上的男人半张脸隐在披风兜帽的暗影中,只露出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冷硬的下颌。
农夫瞳仁骤缩,扑通跪倒在地。
“多谢肃王救命之恩!”
萧承翊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不发一言,拔出那具尸体上的长剑,“噗”一声,血气弥漫。
他不紧不慢地,将染血的剑刃搁在农夫的肩头,一下一下擦拭剑身的血迹。
冰冷的剑气来回贴着颈侧掠过,农夫大气不敢出,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半晌,萧承翊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张虎,没有本王的命令敢擅自回来,你该死了。”
张虎抱拳:“属下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来不及等密信传送,不得已冒死回京。”
萧承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夏云骁率二十几名精锐,正秘密向京城而来!”
萧承翊手腕的动作一滞。
那把剑仍搁在张虎肩上,纹丝不动。
“他们何时出发?”
“三日前,只要不遇到下雪,最慢五日可抵临安。”
最慢,五日。
区区二十来个人马,显然不是来决一死战的。
可夏云骁竟然瞒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京,这是更可怕的事实。
人少,就有利于密会。难道有别人也知道内情,暗中拉拢了夏云骁吗?
只有五日的时间。
沉沉夜色中,萧承翊的目光有一丝游离。
有人已经将五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了。
两日后便是宫宴正席的大日子,她这几日很是忙碌,有时还会从衣裳到发髻试来试去,问他哪一身打扮更好看。
她说要趁宫宴之时机,一举挽回沈家的声誉。
宫宴之后,再一同去游船,品尝船点,看两岸灯火。
还说西山有家新开的铺子,藕粉桂花糖糕做得极软糯,想一同去吃。
她总是那样爱吃甜食。
……
肃王半天没动静,整个人像怔住了般,周围也无人敢动。
赵昉见状,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夏云骁何以只率区区二十几个人入京?”
张虎不知来人是谁,见他衣着与肃王相似,也不敢抬头,老实回话。
“以属下打探的信息,因王爷封锁消息,夏云骁并不知道夏若初身在何处……”
冰冷的剑尖忽然往前送了半寸,抵住张虎咽喉。
“她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萧承翊冷冷道。
张虎的话卡在喉咙,吓得屏住呼吸,思索了片刻才明白肃王所指的是何人。
“属下知错!夏云骁并不知道……王妃被安置在何处。他大概以为如王爷所言,人住在城外的别院。此行恐怕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王妃,如此一来,便可不受王爷牵制。”
“属下相信。”张虎大着胆子,“夏云骁此行还是为了与他人密会。”
萧承翊目光沉沉,收回了剑。“他察觉你的身份了吗?”
“原本不会。属下做为参谋素来谨慎,告假时说家中有丧事,夏云骁当时早已出发。但今后就不好说了。”
“很好。那你回去。”萧承翊吩咐。
“你这一身伤正好遮掩,你就承认是本王的人,因本王太过暴戾杀了你全家,你如今要反。”
他眼里掠过一丝难以描述的情绪,“给夏云骁传我的话,若想他妹妹活命,就给本王滚回去。”
张虎惊骇:“王爷!夏云骁必定先杀属下啊!”
“你自己决定。“男人只是笑了笑,”想法子骗过夏云骁容易,还是从本王手里逃命容易?”
张虎跪在原地,背脊僵直。片刻后,他额头抵着泥土,“属下定当照办,求肃王饶命。”
张虎离去后。
赵昉与萧承翊对视一眼,“以你对夏云骁的了解,他听见探子那样传话,会掉头折返么?”
萧承翊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他只会另寻他法避开我们的耳目,定要进京来救妹妹。”
赵昉蹙眉,面露不解:“那你还这样激怒夏云骁,岂不是逼他反?与咱们当初的谋划全然不同了。”
依照当初的谋划,夏云骁只知道妹妹只是表面嫁给萧承翊,实则是被保护了起来。
但只要夏云骁有异动,便要设法诱他进京,让他亲眼看着妹妹沦为阶下囚。
届时夏云骁的兵力不足以抗衡玄甲军,只能臣服。
自然,那样做的结局是,夏若初必然视萧承翊为仇人。
即便最终夏云骁如约勤王,大功告成,他们二人也势成水火,不可能再做夫妻。
可今日萧承翊的举动,等于给了夏云骁准备的时间。以夏云骁的谋略,若阳奉阴违,能动手脚的地方便多了,甚至逼急了会投敌。
到了必须勤王那一日,萧承翊很可能两头落空。
这不可能。
肃王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会留给他人可乘之机。
赵昉思忖片刻,忽然抬眼,“你……根本没打算放夏云骁回去!”
萧承翊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乌云正掩过来,吞没那一弯银白,四野陷入更深的黑暗。
“违逆我命令的人,一次便够,不能再留。”
“关统领。”
“属下在。”始终不发一言的关朔立时上前,垂首待命,他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多余的同情之色。
“查清夏云骁所率人马的准确行迹。”萧承翊锋利的目光落下。
“三日后,本王会亲自率军围杀。军机大事,你知道轻重。”
“属下绝不敢疏忽。”关朔声音沉稳。纵然天塌下来,他也只忠诚于肃王一人。
赵昉在一旁看着,顷刻间便明白了。
这才是肃王的秉性。
绝不饶恕任何人的动摇。
他要收回翼虎、神鹰两支兵马,不再信任夏云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