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佑宁听完弟弟的话,脸上的血色褪去。
宫墙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朱柱映出一片暗红。
“淮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不能辅佐太子上位,那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想带着嘉月离开这里的念头,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声音颤抖,那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对自由求而不得的绝望。
温淮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温佑宁误会了他要说的“真相”。
关于当年他为何背信弃义,这些所谓的真相已经打动不了今时今日的夏若初,这个发现让他很悲伤,却也只能接受。
如果有什么人与事还能令夏若初动摇,唯有夏云骁。
但他并不想对温佑宁解释。
身处宫闱的姐姐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温佑宁身边伺候的人,谁知道哪个是别人的眼线?
张宝被魔鬼萧承翊用了重刑,至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温佑宁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帮她盯着,一步行差踏错,等待温家的就是灭顶之灾。
温淮璋心中另有盘算。
丽妃的确犯下了大罪,但如今太子急着要反,或许是个契机。
昭成帝真的身患重疾吗?他觉得未必。
他每隔几日便要入宫觐见,坐在龙榻上的昭成帝虽然面色枯槁,可那双眼睛时而闪过精明的光芒。有时候会忽然插话,问的问题切中要害,思路清晰。
天子高深莫测,或许并不是传言的那般虚弱。
若最后温家站在昭成帝这一边,又有护驾之功劳,有了这层依仗,柳氏想要挟丽妃的秘密,就只是一面之词。打死不承认就是了。
待尘埃落定,再想一个妥帖的办法,让丽妃“病故”于宫外。正如当年她装病躲回娘家一样。
凡事皆可徐徐图之。
眼前对温家威胁最大的反倒是萧承翊。
萧承翊本来就与自己不合,现在又知道了温家的秘密,这才是悬在头顶上的剑。
温淮璋眼底如涌动黑色的暗潮。
不如坐山观虎斗,肃王府与东宫斗得你死我活,清河温氏背后的兵马一天不亮明立场,温家就暂时是安全的。
他看向眼底尽是惶恐和不安的温佑宁,那个从小就疼爱他,心性却过于软弱的姐姐。
温淮璋声线不由柔和几分。
“此后一切由我来安排。我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姐姐和嘉月,包括整个温家。我只提醒姐姐一句,千万不可再轻信他人,尤其是永宁侯府的人。”
温佑宁望着弟弟英俊的面容,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衬得格外冷硬。
她终究点了点头。
温淮璋并不知道,其实温佑宁对他还藏有秘密。
当初为了让温淮璋开口答应与夏兰萱订婚,她始终不敢透露,是柳氏将萧夫人溺水栽赃给夏若初,让那个女孩陷入了绝境。
温淮璋至今始终认为夏若初是一时害怕做出了保命的选择,情有可原,但并非完全无辜。
忆起往事,温佑宁心中惭愧。
她的确是容易轻信于人。
她与柳氏相识,是在入宫之前。那时她还是太常寺卿家的嫡小姐,尚未出阁,却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每回偷偷去幽会,她都要掩人耳目,躲在租下的一处小院中。院子是最信任的侍女通过一个乐籍姐妹找到的,用男人的姓名画押租下。
半年后,温佑宁在莲灯寺上香,在殿前偶遇一个女子。
女子衣着素净,却面容绮丽,含笑低声问了一句:“温大娘子,不知那小院用着可还舒心?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找我。”
温佑宁当时只觉五雷轰顶。
她吓得脸色煞白,以为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
可那女子并不追问,也不多话,只是起身告辞,临走时道:“娘子放心,奴婢嘴严,不会乱说。”
她便是柳氏。
此后温佑宁再到庙中进香,又遇见柳氏几回。柳氏只是好性子地笑,说几句家常,从不提那院子的事。
虽知道她是太常寺卿温府的嫡小姐,柳氏却没有威胁她,而是慢慢地劝解她。
还将自己的伤心事与她分享。
柳氏称自己出身乐籍,却爱上了高门大户的侯爷。侯爷因父母之命娶了富商之女,她连妾室的名分都无法获得,即便生下一儿一女,也只能屈居外室。
“爱而不得的苦,我最懂得。”柳氏说这话时,眼底带着泪光。
温佑宁听得心酸,渐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她们都是被礼教和命运束缚的女子,只能偷偷地与意中人相守。
后来温佑宁无奈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困在深宫高墙里,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可柳氏为她出谋划策,替她在外联络传书,让她还能与情郎相见。
温佑宁感激涕零,愈发将柳氏当作了亲姐姐。
因此,当柳氏提出渴望脱去乐籍时,温佑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后,柳氏摇身一变,成了温佑宁失散多年的表姐,轻而易举摆脱了贱民的身份。为堂堂正正进入永宁侯府,成为夏无咎的妾室,扫去了最重要的障碍。
温佑宁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直到柳氏提出,要让女儿夏兰萱与温淮璋成亲,两家结为姻亲,从此共进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温佑宁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姐姐”城府极深。
柳氏知道了她的秘密,一步步设法接近她博取信任,再利用她摆脱贱籍,脱胎换骨,还看中了她的弟弟,要将庶女嫁入清河温氏这样的百年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