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灯火辉映。
萧承翊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刀。
他不屑给温淮璋的伤感一个眼神,只是盯着砧板上的烧鸡,因为没有切过鸡肉,索性将整只包进油纸,要送给最幸运的食客。
直到最后那句话落入耳中。
食客伸着手等了半天,见面前的男人忽然不动了,挠挠头,壮着胆子自己去够那只烧鸡。
忽然刀光一闪。
萧承翊手起刀落,一颗鸡头连着脖子被斩断,啪地一声落在温淮璋面前。
两个男人隔空对视,萧承翊双眸笼上寒霜,温淮璋唇边挂着冷嘲。
“这就卖完了呀?真好真好。”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场面。
夏若初从楼里出来,昂着小脸,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款款走下台阶。
两个男人同时转向她。
夏若初路过温淮璋身边,稍微一福:“多谢温少傅,您押在太和楼那许多银钱,回头给您记在账上,往后过来吃饭从里头慢慢扣。”
温淮璋语气温和:“不必跟我见外。那些是今晚送出去的野菜饼的账。”
夏若初脚步停下。
她先是有些意外,随即便释然:“哦……那您可真是大手笔。我让账房算清楚数量,多退少补,放心啊。”
没等他回应,夏若初就来到了萧承翊身边。
一眼瞧见旁边空荡荡的面桶,她询问的目光望向身旁的男人。
立刻便察觉他情绪不对。
萧承翊站在那儿,眼神疏淡,这种熟悉的神情让她心中一凛。
怎么了嘛?
她不过就是离开了一会儿,这人怎么又变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肯定是卖了一晚上面条太辛苦了。
夏若初一双眼睛弯成可爱的小月牙,拍拍手,语气夸张地赞美。
“承翊哥哥好厉害!一个人卖了这么多面条,一定赚了好多钱吧!”
萧承翊面色不变,声音硬邦邦:“全送了,没收钱。”
夏若初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移到旁边那一摞空空如也的卤味木盘上,“那卤味呢?也全都送了?”
男人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飘向半空,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虚。
“送了。”
“一分钱……都没收么?”
“没收。”
四周一片死寂。
碧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卤蛋,江刃和尚游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糟糕”两个字。
敢情他们几个在楼上看得热血沸腾,脑海里闪过的白花花的银子,全是虚的。
肃王慷慨地做了一晚上善事,赚到的银钱反倒是温少傅贴补的。
果然啊果然,肃王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就连张顺在旁边,也不免为大东家感到难过。
大东家只是个小女娘,这些日子可辛苦坏了。
太和楼虽然聘请了掌柜,但开业时间不长,东家每天都要亲自过来巡查,看账本,吩咐细节,连每道菜的摆盘都要过问。
东家说过,做餐饮的老板必须关注细节,人家星级酒楼的行政总厨每天都要巡视盘子是否干净呢。
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他很佩服东家的认真。
养颐堂对掌柜要求太高,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东家说宁缺毋滥,便自己亲力亲为。
蜡烛那能经得起两头烧呢,她累得都清减了。
今晚看来亏得不少。虽然东家不缺钱花,亏了钱心情必然是不好的。张顺也是做生意的人,很能体会这种感受。
那位亏钱的大东家脸上还是懵懵的,没反应过来。
夏若初转头望向太和楼门前,临时摆满的木桌和木椅,每一桌都坐着人。
男女老少,有的端着面碗,有的捧着野菜饼,有的啃着卤鸡腿,油光满面的,吃得眉开眼笑。
整条清河坊,就数太和楼门前最热闹,热气腾腾的像过年一样。
她默默地垂下头。
目光落在萧承翊的手上。
两人面对面站在,夜风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软软地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愣怔片刻,萧承翊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几缕发丝。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手指蜷了蜷,默默收了回来,握成拳藏到身后。
他开口时声线如往常般冷硬。
“夏若初,你有点出息。我肃王府不差这点银钱。你要是敢哭……”
夏若初牵起了他的右手。
“承翊哥哥,你受伤了。”
就像一道符咒将萧承翊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白皙的手指所触之处,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应该是方才捏碎砚台时溅起的碎片割破的。
这点伤口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忙得出了一身汗,一点没觉着疼。
倒是此刻,女孩的手指冰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柔软细腻的雪,融进了热血之中。
一腔左突右奔的烦躁顷刻归于平静。
那只柔夷从袖中抽出雪白的帕子,轻柔地给他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你原本可以喊人帮忙,可以吩咐伙计来做。一个人忙这些事情是要证明什么呢?”
夏若初抬起眼,目光柔柔地像天边皎洁的明月。
“你的手要拉弓射箭,要杀敌卫国,要是因为帮我干活受了伤,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她说完,牵着他的手要往楼里走。
发现拽不动一点。
回头一看,萧承翊就那样站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跟我上药去呀。”她埋怨地催促。
萧承翊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会补给你。”
夏若初哑然失笑:“不用补,亏掉的钱我以后赚回来就是了。我在楼上瞧见排队的人里头好多衣衫褴褛的,就当是我们今夜做善事了。”
想到那些人的命运不济,想到流落街头的恐惧,她心头有酸涩的温热在涌动。
“我刚进肃王府的时候没有什么钱,吃穿用度却样样上乘,都是我那时无力负担的。如今我有钱了,就当是报答你。”
萧承翊蹙眉,看上去很不高兴:“你是王妃,那是应有的规制。”
夏若初知道很难跟他解释清楚自己的感受,只是看着他:“总之你们照顾我的生活,我会一直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