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翊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俯首，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额角，气息拂过她微凉的皮肤，“王妃这么想感激我？”

似乎嗅到了危险的信号。

夏若初小心地点点头，“嗯。”

“行啊。”萧承翊嘴角扬起，“我以后天天来。”

“不用了不用了！”夏若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双手连摆，“你忙得很，不用耽搁时间过来了啊。”

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赶紧推着他的胳膊撒娇，“哎呀，快跟我去上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真是的。”

萧承翊被她推着走了两步，眼底的寒霜终于化开。

“等我一会儿。”

他松开夏若初的手，转身走回温淮璋面前，掏出一整袋银钱，不容拒绝地塞进温淮璋手里。

“赔你的砚台。”

-

寒风萧瑟。

温淮璋独自一人走了许久，直到腿脚酸软，才上了一直跟在身后的马车。

马车径直驶入宫门。

内侍赶紧通报丽妃娘娘，少傅大人深夜入宫，神色不大对。

温佑宁披着外衫急匆匆出来，一眼看见弟弟站在廊下，衣襟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墨痕，还沾着好似油渍的污浊，发丝也有些散乱。

“二郎，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她赶紧将双手冰冷的弟弟拉进殿内。

“难道初儿打你了？”

温佑宁知道今夜清河坊夜市有多热闹，宫中特许通宵不禁。温淮璋曾与她提过要去太和楼看看，希望与夏若初缓和关系。

她以为最不济也就是碰个冷脸，哪料到弟弟会弄得这么狼狈。

温淮璋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好像神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具躯壳。

温佑宁心中一阵酸楚。

“二郎，你不要这样。姐姐看了心里好生难受。”

每次见到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就深深地后悔。

若能把夏若初绑回来还给温淮璋，她真的愿意去做。

可问题是，如今夏若初根本就不爱温淮璋，绑回来也没用。

她温婉地劝：“二郎，你到底想怎样，你告诉姐姐，别憋在心里。”

温淮璋沉默了很久，只是盯着廊下的宫灯。

久到温佑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要救初儿。”

温佑宁重重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弟弟又钻了牛角尖。

“二郎，我从前也多少认同你的想法。”温佑宁斟酌着词句，“可姐姐也是女人。这些日子看下来，我觉得初儿对萧承翊未必没有感情。”

她知道这话残忍，可更不想看温淮璋沉溺在幻想之中，越陷越深。

“初儿长大了，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女娘了。”

“从前她年纪小，依赖你是自然的，你大她六岁呢。那时候她或许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男女之情。”

“难道萧承翊那块冷冰冰的石头，就让她懂了吗？”温淮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连跟初儿好好说话都学不会！他懂得疼人吗？他懂得珍惜吗？”

温佑宁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弟弟，男女之间是否在意对方，比起海誓山盟，那些点点滴滴的行动，始终追随的眼神，才是真正藏不住的。

然而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口。

“不论你怎么想，人家现在是夫妻。”她耐心地劝道，“你就放手罢。萧承翊千般不好万般不好，谁让初儿偏偏就喜欢那样的。”

这话像一把刀，恰好捅在温淮璋最疼的地方。

想起萧承翊那句轻飘飘的话，“有的人她就是喜欢莽夫”，他胸口顿时像堵了一块大石。

他理解不了萧承翊那样的男人，如果他真的在乎夏若初，为何不带她去见哥哥？为何要将她瞒在鼓里？那必然就是有阴谋。

萧承翊对朝廷忠心，他承认。

可他更知道，萧承翊视人命如草芥，没有丝毫感情，到了生死关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夏若初。

温淮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姐姐，我今日进宫，是要与你商议一件大事。关乎温家生死存亡。这件事之后，我们不会再受人钳制，你也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威胁你和嘉月。”

温佑宁脸色微变，“何事？”

温淮璋道：“太子实则已和淮安王商定，将会提前行事了。”

“竟这么突然？”温佑宁大惊。

温淮璋道：“因为他们发现了某些端倪。”

“太子会怎么做？”

温淮璋冷冷道，“他们必然会先夺萧承翊的兵权。”

温佑宁的手微微发抖，“那我们要召集温家的人马，助太子一臂之力吗？”

“不。温家绝不助纣为虐。”温淮璋摇了摇头,“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温淮璋深知，那必然会是残酷的血战，无数人头落地。他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可这不是他凭一己之力能够阻止的，为了保全家族，温氏必须做出选择。

绝对不能出错的选择。

朝局之变他无力左右，但他至少能救自己心爱的人。

尤其是，当他知道太子也对夏若初图谋不轨之后。

那日他去找太子商议课业，偶然听见夏文泽正与太子赵晞商议秘事。夏文泽那个畜生，竟在求赵晞相助设法将夏若初骗出来卖给人牙子。

毕竟夏若初是肃王妃，身边精卫众多，不易动手，但有太子帮忙，便不愁没有机会。

而赵晞竟答应了。

条件是，等夏若初被卖之后，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买回来。萧承翊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王妃在哪里。

温淮璋站在殿外，浑身冰凉。

他为东宫讲学多年，早就察觉赵晞资质平庸，人品堪忧，这件事更是给了他最后的一击。

一个在朝局风雨飘摇之际仍贪恋美色的宵小之徒，怎么可能成为一代贤君？

即便赵晞今日承诺给温家荣华富贵，将来也一定会反悔。温家的命运，绝不能操纵在这种人手中。

温家的选择需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救夏若初。

宫变随时都可能发生。万一赵晞得胜，夏若初必然落入他手中。

可是若萧承翊和三皇子赢了，他们押注在夏云骁身上，夏若初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夏云骁若一念之差，她便是死路一条。

“二郎，你准备怎么做？”温佑宁着急地催促。

温淮璋从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目光清冽而沉静。

“我要告诉初儿真相，带她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