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高门便瞧不起父母,不回家尽孝。这便是他们先下手为强,要给夏若初安上的罪名。
若换作从前,他们还会顺势给她扣上指使侍卫殴打兄长、勾引庶姐婚配对象的帽子。
听起来,确实像一个恶女的所作所为。
没关系,在金钱面前,夏若初向来觉得人应该能屈能伸。
她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挂满了委屈与悔恨,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初儿已知错,悔恨不已,是以今日特来向父母请罪。”
那一家四口俱是一愣。
夏若初取出手帕,拭了拭眼角,“父亲与小娘一直教导我要勤俭持家,不可奢侈浪费。”
“女儿嫁入王府后,打理中馈,从不敢乱花一分一毫。肃王日夜操劳公务,待将士们极宽厚,常自掏腰包为他们治病医伤。女儿便也学着做些药膳,帮着打理养颐堂。”
“虽是小本营生,却也想着能为军中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分是一分。”
太后听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在座的贵妇们察言观色,已看出太后对这位肃王妃甚是喜爱。
管她从前在娘家表现如何,太后喜欢便够了!
一位诰命夫人率先开口:“夏侯爷,夏夫人,你们把女儿教养得极好,肃王妃心善又贤淑,真乃难得的贤妻。”
太后笑道:“柳氏,哀家很欣慰。你虽为庶母,却仍用心教导初儿,难得。”
柳氏哪料到夏若初会来这一出,一时语塞,半晌才挤出话来:“是……是初儿有造化,得太后娘娘与诸位夫人青睐。”
夏若初唇角微扬。只有人设立稳了,接下来说的话就会被别人自动合理化。
她走到柳氏跟前,语调和缓,“多谢小娘替女儿保管太后赏赐的嫁妆。我家祖母与王爷素来淡泊钱财,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小娘定是怕我年少不懂事胡乱挥霍。只是女儿既已嫁作人妇,自当以帮补夫家为重,岂有再补贴娘家的道理?是以那些聘礼,还是该送回肃王府才是。”
柳氏面色如土,手指紧攥着帕子。
夏若初又走到夏无咎面前。
“父亲一向高风亮节,常说万事以朝廷为重。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军粮短缺,朝廷上下都在筹措粮饷。女儿那些聘礼,若能充作军粮,也算是为朝廷尽了一份力。父亲觉得,该不该送回肃王府呢?”
夏无咎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殿中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个个都是人精,几番话听下来,心中早就明白了。
什么教导嫡女勤俭持家?瞧夏若初清雅的装扮,再看柳氏和庶女那一头一身的贵重首饰,赤金步摇,红宝石耳坠,织金褙子,样样价值不菲。
诰命夫人们暗暗交换了眼神,嘴角纷纷弯起,低头掩笑。
就说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大方的妾室?分明是霸占了太后送给嫡女的新婚礼物,还死不承认。
夏若初转过身,目光落在柳氏身后那对兄妹身上。
轮到你们了。
她嫣然一笑:“听闻二姐姐正在与温府议亲,大哥哥也要筹备婚事了。清河温氏可是名门望族,又是丽妃娘娘的母家,如此盛大的亲事,下聘的彩礼怕是铺满十里御街也装不下。”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故意在二人身上极尽华丽的衣袍停留。
“这可如何是好?往后小娘也要让大哥哥和二姐姐学着节俭,可太为难人了。”
夏文泽面色难堪,夏兰萱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将那一身华服当场剥下来。
唯有无辜躺枪的温淮璋,满脸写着委屈。
太后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肃王妃分明是憋着一肚子气,被人欺负了非要自己讨回公道。
永宁侯府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心虚,只是没料到这嫡女为何变得伶牙俐齿罢了。
太后面色端肃,开口便带了不悦:“永宁侯府,可是当真不把肃王的婚事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抬出肃王府,便不是寻常家务事了。
柳氏脸色发白,她忽然高声道:“太后明鉴,既如此,妾身便豁出去也要说,妾身都是为了初儿着想啊!”
太后一怔。连夏若初也没能立时转过弯来。
柳氏深吸一口气:“太后有所不知,初儿嫁入肃王府时,并非从娘家出阁。其后众所周知,肃王大婚当日不肯拜堂。是以这门婚事,实则并未坐实!”
夏若初闭了闭眼。又来了。
这没拜堂怎么就成了毕生的污点呢,人人都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她原本对拜堂一事不以为然,可被人一次又一次提起,心底也不免生出烦躁。
忍不住埋怨起萧承翊。
她是无辜的,只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可萧承翊应当知道拜堂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他却依旧扔下新妇去狩猎,可见他有多排斥这门婚事。
想着想着,心里浮上一层酸涩,竟不知该说什么。
堂上一片安静。
在座众人对肃王未曾拜堂一事多有耳闻,只有太后久居深宫不曾知晓。
若这门婚事当真不成立,太后所赐的新婚礼物何去何从,便也不好说了。
再瞧肃王妃的神情,分明是被戳中了痛处,窃窃私语四起。
柳氏瞥了夏若初一眼,目光中一闪而过得意之色。
她转过身来,已是泪如雨下:“太后明鉴,妾身视初儿如己出,做母亲的怎么会不心疼女儿?”
“肃王固然英明神武,可女子嫁人,求的是夫妻恩爱。若连堂都未拜,名不正言不顺,不得夫君疼爱,这日子过得该有多么凄苦?”
“初儿身子薄弱,肃王强势,她无力抗拒。可就算她已将身子交给了肃王,总也要为自己留一条活路啊。”
夏若初:??
她几乎要佩服这位小娘了。
这女人颠倒黑白的功夫实在了得。
柳氏话里话外暗指她是个弃妇,明为同情,实则羞辱,不知留了多少茶余饭后的话柄给别人。
明知归还太后的礼物已成定局,仍是不甘心,非要让夏若初不痛快。
今天夏若初夺回属于自己的嫁妆,到了柳氏嘴里,反倒成了在为离开肃王府铺下的后路。
这话要是被萧承翊听见,不知道会怎么想。
真阴险。
那女人面上凄楚悲切,夏若初却分明在她的眼角看到了决绝的狠意。
“太后!妾身柳氏,不是什么贪图钱财之人。妾身与侯爷用心良苦,暂且将太后所赐留在侯府,并非觊觎分毫,而是想为女儿留一条退路。”
柳氏挺直腰杆,义正言辞。
“肃王府固然位高权重,可若当真对初儿弃如敝履,相信我们初儿也有这份骨气和离,届时,侯爷与妾身定将这份礼物原封不动退回给太后。“
此时,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谁那么大胆背后说本王坏话。”
夏若初蓦然回身。
逆光中,萧承翊大步走进来。
那道身影挺拔修长,带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在夏若初身上。
“本王何时要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