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的牛乳中除了常见的红豆、莲子,还有几粒半透明的小圆珠浮在乳面,龙眼核大小,像是一颗颗裹了霜的珍珠,玲珑可爱。
“这是什么?”
夏若初眉眼弯弯,声线带着一点邀功的甜意:“这是糯米圆子,妾一粒粒揉出来,煮熟过了凉水,咬一口弹牙又软糯。牛乳煨了莲子,红豆煮得起沙,您快尝尝。”
萧承翊盯着那张笑靥看了片刻,慢悠悠开口:“知错了?”
夏若初垂下眼帘,软软糯糯地应:“妾晓得了。”
见他不再绷着脸,夏若初挨近他手臂,调皮地说:“承翊哥哥,我教你怎么吃最好玩。”
又改称呼了。
也罢,随她去了。
“怎么吃?”萧承翊懒洋洋支着肘,语调散漫,“不就是放进嘴里,咬。”
“那就没趣味了。”夏若初摇摇头,“这糯米圆子呀,你要含在嘴里,别急着咬,要碾它。”
萧承翊眸色暗了暗,目光落在那一张一合的花瓣唇上。
“糯米圆子做得好不好,就看口感够不够软糯弹滑。你要用舌头轻轻地把它碾来碾去,甜香的汁水才会溢出。然后再一口咬住它,不要一下咬太重。”
萧承翊盯住她,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半晌没吭声。
夏若初睫毛扑闪扑闪,心里纳闷,哪句话得罪他了,怎么又这副表情,像是要把人吞了似的。
她想了想,舀了一勺甜羹,讨好地喂到萧承翊唇边,“我喂你吃,好不好?”
萧承翊声音透着喑哑:“夏若初,你想要什么?”
夏若初将小勺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哄孩子似的,“王爷吃一口,妾再告诉你。”
萧承翊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举着勺子,将乳白色的奶液喂到他嘴边。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牛乳香。
他伸手,大掌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牢牢握住。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缠着她,握着她的手,将那勺甜羹缓缓送进自己嘴里。
一口含住,慢慢咀嚼,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夏若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余光瞥见门外一道身影,猛地抽了回去,“关统领?有事进来说,别耽误了公务。”
关朔大步跨进厅内,在离桌三步远处站定,“王爷,属下已查清魏寅入京后与哪些人有过往来,属下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
关朔正对上萧承翊的目光,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却让关朔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他素来了解肃王的脾性,事关公务,从不论时辰场合,但凡有军情要事,别说吃饭了,便是深更半夜也得立刻回禀。
可此刻王爷一言不发,他也拿不准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只觉得那道目光十分嫌弃地看着他,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夏若初捧着碗,小口地喝着羹汤,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她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了?需要妾先回避一下?”
“王妃坐着。”萧承翊冷冷落下一声。
关朔被那道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王妃,夏若初的眼中同样茫然。
“关统领,有话直说。”半晌,萧承翊终于开口,虽然神色恹恹的没有半点兴趣。
关朔定了定神,“王爷,说来也巧,咱们这段时日正好一直盯着太常寺卿的温府,淮安王入京后曾在城南别苑落脚,他曾几次暗中接触的人,都与清河温氏旁支有旧。属下虽未掌握确凿证据,但淮安王此行多半是为了兵权。”
萧承翊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关朔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夏若初手里还端着那碗甜羹,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吃了?”萧承翊侧目看她。
“嗯,不想吃了。”夏若初放下碗,萧承翊便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碗,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夏若初懵懵地看着他,他自己有一碗,旁边汤碗里还有剩的,偏要吃她的做什么?
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卷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想起方才关朔的话,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萧承翊。
“想说什么?”萧承翊慢慢品着那碗甜羹,眉目间难得露出几分闲适。她教的吃法,果然咬起来更有滋味。
夏若初抿了抿唇,“王爷,今日丽妃找我进宫,其实是想求王爷留下张宝一条性命。”
“怎么,你要放过他?”萧承翊的语气不悦。
“我当然很讨厌这个人,但我想深了一层,我毕竟毫发无伤,王爷已经将他教训得够狠了。然而王爷现在不是树敌的时候,不如留下他一条命,卖温氏一个人情。”
夏若初想得很清楚。
从前夏云骁在家中时,曾认为夏若初将来必是要嫁给温淮璋的,那便是清河温氏的长房长孙媳妇,因此便同她仔细分析过温家的背景,以免她什么都不懂被人取笑了去。
温家祖上原是北地望族,历经数代迁播方在江南扎下根基。如今族中官位最显贵者,便是当朝太常寺卿,温淮璋的父亲。
太常寺卿掌宗庙礼乐,手中并无多少实权,温淮璋更是儒雅的读书人,然而温家真正的根基不在此处。温氏姻亲中有不少都在军中要紧之地。其中最为得力的,一是在鄂州大营,握有长江中游的驻防重兵;另一门在建康大营,坐镇江防门户,离临安不过数日路程。
这两处军事重镇兵马粮草充足,谁若能调动它们,便足以左右东南半壁的局势。
当时夏若初只是当故事听,如今却让她想明白了许多事,太子一直对温淮璋礼遇有加,昭成帝对丽妃十分宠爱,柳氏为了让夏兰萱嫁进温府不惜杀人放火,看重的无非是这一点。
若温家在关键时刻稳定这两处兵马,淮安王再趁势起乱,那便是朝局翻覆的时刻。
而据夏若初所知,萧承翊纵然掌禁军,却没有这样的天降奇兵。
是以当丽妃找到她,向她提出饶过张宝这条命时,夏若初心中便已经有了权衡。
温佑宁背弃和柳氏的约定,将那样的秘密告诉夏若初,说明温家与国公府、永宁侯府之间的盟约并不像表面那般牢固。
以温氏姐弟的性情,从根本上就不会认同太子一党种种倒行逆施的行径,早就有了分歧,只不过因为那是太子,将来的真龙,他们无从选择。
然后若有一天风云突变呢?
她试着竭力说服萧承翊:“如果我哥哥还在世间,他一定会全力襄助王爷,可他现在不在了。”
提到哥哥,夏若初眼角泛起微红。
“妾不懂朝政,只知道王爷平安,妾身才能平安。”
“如今淮安王虎视眈眈,王爷就算再不喜欢温家,也不要让他们为敌人所用。”
今日丽妃和张宝先对她做下坏事,但她仍肯放张宝一条生路,温佑宁便欠她一分人情,若萧承翊可以借这道口子,逐渐将温家拉入阵营,那或许可与太子一党抗衡。
至于萧夫人的事,她并不想提,因为还没有实证,不愿给萧承翊一个空头希望。还是等温佑宁那边查实了消息再说罢。
萧承翊安静地听着,他不急不缓地放下汤匙,良久地看着她。
“你可知道,若那日不是你先服下解药,张宝要成全的是温淮璋。”
夏若初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那我就把他们俩一起杀了。”
萧承翊眉梢微动,唇角渐渐勾起一点笑意。
她倚在他肩上,也一点点露出甜美的笑。
“王爷当积善,日后温家或许对王爷有用。”夏若初底气并不足,却还是仰着脸,真诚地望着他。
“妾心中不为别人,只为王爷。”
萧承翊垂眸望着那碗清甜的羹汤,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信神佛,亦无悲天悯人之心,根本不在意手上多一条人命。
他原打算让张宝熬足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一日地拖着残命苟延残喘,为那一个不该起的念头咽尽苦果。
这是敢碰他的人的代价。
萧承翊目光定定地落在夏若初身上,那双美丽的杏眼中没有依赖,没有柔弱,像山间映着月光的溪水,那样纯净无暇,那样赤诚地回望着他。
良久,萧承翊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于是他便瞧见,那张小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如月下蔷薇般楚楚动人,连满室的灯火都暗了几分。
“多谢王爷。不是因为你放了张宝,而是因为你相信我。”夏若初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雀跃。
“王爷可知,你今日答应了我,我便可以此去同丽妃换一个条件,或许将来能还王爷一个惊喜。”
萧承翊慢慢扯起一侧唇角。能有什么惊喜?无非是那赐福宫宴罢了,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
夏若初心里一松,也忘了方才那碗甜羹已被萧承翊吃过,端起来便往嘴边送。一口下去,嘴角沾了雪白的牛乳,她浑然不觉。
萧承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站起身。
“快点吃。”
“该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