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初牵住他衣袖摇了摇。
“妾身自回府后再没见过王爷的面,王爷为何几日都不着家?”
萧承翊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想起那一巴掌,面色不大好看。
“家里睡不好。”
“为何?”
话一出口,夏若初便后悔了。
那张床上不过是多了她一个人,他说睡不好,岂不就是因为她吗,这是在责备她睡相差影响他睡眠呢。
她腮边浮起娇憨的红晕:“我也没做什么……王府的床挺大的。”
萧承翊慢悠悠的语调夹杂一丝轻笑:“床是大,王妃偏喜欢叠着睡。”
夏若初羞窘地张了张嘴。不用想,这人又在捉弄她!她夜里不曾服安神药,若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怎么会无知无觉?
可此刻她的心境有所不同,丽妃的话仍是影响了她。
萧承翊一直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总认为若母亲还在,或许愿意看看自己的儿子如今多么威风。
他应该从未想过母亲并没有死。可萧夫人若还活着,那便是宁愿不要主母的身份,也不肯回来看儿子一眼。
小时候抛弃他,如今依然抛弃他。
萧夫人为何就那么讨厌自己的儿子呢?萧承翊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想到此处,夏若初的目光蕴含着温柔的怜意。
“既如此,王爷便睡在宫里吧,不必牵挂。妾也不是很想王爷。”
萧承翊:“……”
夏若初松开他的衣角,慢吞吞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
“王爷不回家,妾便自己在家中吃饭。原想给王爷做些好吃的,只好赏给下人们了。”
再走出两步,又回头,眼波盈盈。
“夜里当真是太冷了!妾会早早一个人拥着被子睡觉,王爷不必挂心,想忙到什么时候便忙到什么时候。”
萧承翊双手负在身后,抬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
过了中秋便是寒露,白日虽还有太阳照着,可一到申时,天色便暗得快了。
冷风从巷口穿堂而过,吹起女孩鬓边的碎发,贴上她的莹白软颊。她一步三回头,目光牵了丝似的,系在他身上。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越发显得那道倩影纤细单薄。
是有些冷了。
那人儿“走”出去好多步,仍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
“妾真的要走了,王爷保重身体,妾这就回了。”
萧承翊站着不动。
夏若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被谁触了霉头,萧承翊心情看上去很不好,这种情形下她若开口求他,怕是自寻死路。看来张宝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也不愿同情。
她钻进马车坐定,神情仍是恹恹的,有些受挫,又有些气恼。
他不想回家便不要回好了!
反正她让碧菡搜罗了一大堆坊间新出的话本,内容据说十分香艳,正好躲在被窝里好好消遣。
车厢门忽然被粗暴地拉开。
萧承翊眉宇间带着烦躁,语气火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正与三殿下商议要事,你忽然跑来催我回家。我正在忙乱,怎么答应你?”
夏若初眨了眨眼,觉得这男人实在不可理喻。她都乖乖听话回家了,怎么还追上来骂她?
“我喊你回家也有错吗?那要怎样才算懂事?”她虚心地求教。
萧承翊沉声道:“你需有合情合理的事由。”
夏若初托着腮思考许久,她想与萧承翊商量的事情算不算合情合理。只是还没开口,自己先心虚了。
还是算了,没做足心理准备,还真不敢说。
她便随口道:“妾新研制了几种香露,有各种花香的,拿不定主意哪一种更好闻。便想着等王爷回家,晚上沐浴之后妾涂了给你闻闻。”
萧承翊一步跨进车内,在她身侧坐下:“既如此,那便回吧。”
-
掌灯前,王爷王妃一同回府。
这是肃王府上下从未见过的情景,丫鬟婆子忙捧着巾帕和茶盏进进出出,小厮提着宫灯往檐下挂,院里一时人影穿梭,比平日热闹喜气。
两人双双踏进内院,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嬷嬷正指挥几个小厮在院墙下搭梯子。
内院一侧的墙根已靠了一架,一墙之隔是萧承翊的书房,另一侧的梯子也正挨着墙架好,正打了木桩子加固。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安嬷嬷迎上前行礼:“老奴给王爷王妃请安。”
萧承翊问:“搭梯子做什么?”
“回王爷。老夫人吩咐老奴过来瞧瞧有何短缺的。老夫人说,王妃虽已搬进主院正房,可王爷脾性难改,想起肃王府的院墙比太夫人府高出许多,便命人过来搭好梯子。”
她老脸微红,“怕王爷兴之所至,夜半翻墙不小心摔着了。”
“兴之所至,夜半翻墙?”萧承翊越听越糊涂,“我为何要翻墙?”
夏若初腮边飞起两团红云,飞快地丢下一句:“我回房更衣了!”人就提着裙边一溜烟跑了。
萧承翊半晌没动,隐隐猜到定是这小狐狸上回又撒谎编排他。
不好好教训一番是不行了。
他轻咳一声:“本王一时忘了缘由,嬷嬷再细说说。”
安嬷嬷端着手,仍是一本正经的口吻:“老奴也是看着王爷长大的,王爷有什么可害臊的?”
“上回老夫人责问王妃为何分房睡,王妃回说并不曾分房,只是王爷想要……对了,情趣!特意不睡在一间房,到了夜里喜欢扮成歹人,翻墙过去玩那采花的戏码。”
萧承翊:……
安嬷嬷好心宽慰脸红的王爷。
“老夫人还说了,只要早日开枝散叶,让她抱上重孙,不必管旁人怎么想。在自己家里,王爷王妃愿意怎么玩便怎么玩!”
-
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掌起了灯。
膳厅内,琉璃宫灯辉映着一对并肩而坐的人影。
肃王用膳时不喜欢下人在跟前伺候,丫鬟们布好菜便退了出去,远远站在门外听候吩咐。
偌大的厅堂里便只剩小夫妻二人。
夏若初慢悠悠地夹着米饭,不时咬着唇,偷眼去瞧身旁的夫君。
萧承翊一手端着碗,一手执箸,食不言,寝不语。
夏若初从前在太夫人府就觉得他教养良好,喝汤时不会发出粗鲁的声响,夹菜时亦是如此,箸尖落在一碟清炒笋尖上,只拣最嫩的那一箸,一看就很挑嘴。
他端坐的姿势也好看,换过一身蛋壳青的常服,显得清隽,背脊笔直,有些规矩想来是常出入宫形成的,贵气浑然天成。
灯光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素日里冷冰冰的面庞也添了几分柔和。
怎么看,都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
夏若初想问又不敢问,两人在安静中将一餐饭吃到了尾声。
她渐渐放下心来,那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再说当时情势所迫,她也是急中生智,萧承翊应该谅解。
“王妃看够了吗?”萧承翊放下饭碗,“饭不好好吃,看我做什么?”
夏若初面颊上晕开一抹绯红,忙殷勤地盛了碗甜羹,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殿下,尝尝我亲手做的牛乳莲子羹,最是养胃安神。您连日操劳,喝一碗暖暖身子。”
萧承翊眯起眼睛,怎么又喊上他“殿下”了?
“殿下”这个称呼他听得多了,朝臣喊、内侍喊、将士喊,从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可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喊出来,这两个字会变得有些亲昵。
他没回应,垂眸看递到面前的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