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日后你会为我讨回公道,亲手破解它。
这封信便先写到这里吧,晚上还要步操,我该预留出烧毁它的时间。
顺颂时绥
陈镜予
1936年4月,于柏林军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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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亲启:
见字如晤。
我来德国已经一年有余,课业依旧繁忙,每日奔波在课堂与各大训练场中,图书馆倒是很少再去。学院内资源丰富,靶场全天开放,虽然每日能领取的子.弹有限,但实弹射击,总比没有好。
今天得空写下这封信前,我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大吉岭,是很久违的茶香气,总是让我怀念起在剑桥的时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你寄来的茶叶和信我都收到了,信中夹的那几瓣花和树叶有些干枯,漂洋过海来,有几支碎成几瓣,我盯着脉络瞧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似乎是毛芽椴的花和叶片。
你还是喜欢去图书馆,喜欢靠在树下面看书做题,而那些时光对我来说,似乎早已远去。
现在我握着笔,凝神写字,突然发现中指上的笔茧已经消下去很多,当初在剑桥时我以为它要伴随我一辈子,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年,笔茧看不清楚了,虎口和食指指节却多出两只枪茧。
你看,环境对一个人的改变真是全方面的,如今我似乎有些记不起来当初为了考试而硬记住的麦克白词句,有时候午夜梦回,耳边响起的全是枪声。
你在来信中总是很好奇我如今的生活,问我是否还在三点一线,问我军校生活和剑桥相比如何,问我毕业之后,是否会回到剑桥。与之相对的是你告诉我等明年毕业后你想继续读书,你的导师有意招你为他的研究生。
我毫不意外你想拿一个硕士学位的打算,甚至觉得以后再见到你,该称呼你为Dr.Lu,只是可惜,我不能回到剑桥,陪你完成学业,看你继续你的人生计划。
等军校毕业,就该是我回国之日。我的祖国,我想拯救的祖国,还没实现和平,还在乱世中苦苦挣扎,还是被关进动物园、关进笼子里,拔了牙齿剃光毛,被洋人和日本人戏弄的睡狮。
祖国将醒,我也不能继续沉睡。
可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沉睡的人不只是我。
北洋政府、国民政府、各地军.阀、陈家,哪个不是在装睡,哪个不是昏沉着眼,看不清这世道。
几个月前,蒋先生在德停留到六月,期间国内传来消息,□□(自动替换中文)呼吁国民政府停战,一致抗日。六月,陈伯南连同李德邻白健生政.变,广东广西不得安宁,就连父亲都从南京拍电给我,要我近日安分些。
这月月初,国内学生大游行,说什么纪念一二九运动,据说当时军警联合镇压,还开了枪。
国内抗日氛围空前热烈,国民政府态度却依旧暧昧不清,陈家每年捐钱捐物资,蒋先生来德考察,走前还代陈家买了五千套军资送回国。
今天晚上的月度政治课上,两个小时时间,教官们例行宣扬Nazi(自动替换中文)意识形态,当然也依旧提到那个词,Kommunismus,当然也有和它一起出现的形容,Roter Terror.
德国的政治课和国民政府的政治教育很相像,听到这些熟悉的词,某一时刻我以为自己还在南京,陈家宾客往来,我一抬头就看见青天白日。
陆安,我知道这封信不会寄给你,在我写完后就会被焚毁,永远都不见天日,或许这也是我如此坦诚的原因,也让我胆敢告诉你,我同情那些革命者,不是那种跟着孙先生的革命军,是那些能看见无地农民和包身工的革命党。
在剑桥的时候常有各种集会,那时候你还不在剑桥,我去曼彻斯特考察,想见见那所学校,看看他们的数学系。曼彻斯特的天空永远是阴暗的、灰沉沉的,雾气比伦敦还重,呼吸一口,只觉得煤烟都呛到肺里。
路上的行人也灰蒙蒙的,大学环境不比剑桥,是很典型的工业城市的大学,当时我就想,你最好不要来这里念书,你会受不了。
我没想到最先受不了的其实是我。
工业城市,当然有工人。
陆安,你见过英国的工人吗?
回车站的路上,我撞见当地警察挥棍冲向聚集的人群,工人像麻雀一样四散而逃,慢一点就被撬棍打得头破血流,鲜血流在英格兰泥泞的街道上,被雨一冲就流进了下水道。
有个老妇人蜷缩在街角,不知道是被波及,还是她因为年纪大而逃了出来。我走上前,给她钱让她去药店,她的眼窝深深满是皱纹,干瘪的嘴好像牙齿也掉光了,说谢谢的声音却出奇得年轻,后来我才知道,英国的工人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
回到剑桥之后我参加了一些学院聚会,各大学派轮流举办沙龙,晚上将壁炉点燃,倒一些酒精,穿着柔软舒适的衬衫,屋子里暖烘烘的。这么舒适的环境,安宁的氛围,我却怎么都忘不掉那个老妇人的眼神。
剑桥的环境开放,学术气氛浓厚,管教授在课堂上吵成什么样,私底下照样有人就左翼和右翼辩论,毫不掩饰自己出身剑桥工党俱乐部。
工党俱乐部同情工人和失业者,□□员也同情他们。德国是马、恩的故乡,政府却惧怕他们。国内的学生、工人、□□都在呼吁抗日,我们的国民政府却迟迟没有回应。
晚上的政治课上,看着那个德语单词,我有些恍惚地想,我们为什么会惧怕红.色.恐.怖,仅仅是因为犹太-布尔什维克阴谋吗?
可国民政府难道也害怕犹太人压榨我国国民生存空间?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只是觉得或许这样是不对的。
希望等我回国之后,能够看清答案。
顺颂时绥
陈镜予
1936年12月,于柏林军事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