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亲启:
见字如晤。
我已顺利抵达柏林,在学院里安顿下来,同期同学都是金发绿眼的雅利安人,讲德语,语速很快。教官们都是德国经验丰富的精英军官,每日课程很多,要学习的科目很多,课后不是去图书馆继续学习,就是做步操及军事训练。我忙得仿佛又回到刚进入剑桥时,英文听力也不好,论文也写不过母语同学,每天只好泡在图书馆里奋命学习。
好在这里的食堂很不错,比剑桥更合胃口,食谱从周一到周日不重样,每天都有肉食和新鲜蔬菜,可惜跟英国一样,德国人也爱吃土豆,每天午餐都供应咸土豆和腌黄瓜,我不爱吃。早餐通常都带有一杯咖啡,这一点又和剑桥不一样,德国人看似不爱喝茶,我带来的大吉岭派上了用场,但消耗得很快,希望在我写给你的下一封正式寄出的信前,我还能喝到茶。
另外关于在剑桥的那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很抱歉我当时装作醉酒,没有回答你,后来更是一走了之,对你装傻充愣。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我们在英国的最后一次见面不算太好,在剑桥分别时吵成那样,后来临行前去你家探望伯母,又与你继续冷战。很抱歉我当时对你的态度不好,脾气太差,很多话都口不择言,往你心上戳。
你是那么乖的姑娘,在剑桥一年,我让你背古诗,记中国地图,告诉你的话、交代你做的事,你全都记得好好的,从未有一次令我失望。
“失望”。
我是多么自大啊,竟然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你身上,还能说出失望这个词。你是独立自主的人,是新时代受到良好教育的女性,是未来令人敬仰的数学家,何谈依附于我、令我失望。
似乎只有距离被拉开,思念隔着海峡传递不出去时,我才会反省在剑桥时对你做出的那些行迹恶劣的事,就连最后一次见面,都因为你冷脸,所以我也故意不理你,不对你道别,也故意不喝你泡的茶。
或许也是因为我知晓这一封信寄不出去,所以才敢在这里坦露真言,袒露我的胆怯、自私和专制。其实我不应该干预你的人生和你的计划,也不应当将我做不到的抱负转移在你身上,希望你和我一样。
你不应该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也不应该因为我而做出你不想做出的改变。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在南京,你被你父亲送去学堂,本该学人格独立、经济自主,那前清老头却教你未嫁从父、失节事大。
狗屁的三从四德三纲五常。
可其实好像在剑桥一年,我对你,和那老头对你,也没有区别。
很抱歉陆安,我是那么自私的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想要影响你、干涉你,像国内那些要进棺材的腐朽木头,想要你的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
只希望未来我有机会弥补。
顺颂时绥
陈镜予
1935年10月,于柏林军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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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亲启:
见字如晤。
真高兴你重新主动与我通信,接到你的信件令我欣喜万分,陆安,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怕你等待时间太久,所以我匆匆回信给你,当天寄出,很多东西都未来得及写明,很多字句也未来得及斟酌,有很多话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不知道信件会不会被检查。
我在德国已经待了小半年,柏林军事学院的核心课程也都已一一接触过,学院对青年军官的培养与国内黄埔保定截然不同,培养核心更强调总参谋部与参谋体系,我要从战场亲身参与者角色转变为执掌战棋的决策者,从制定战争计划,到组织各部队兵种军事协同作战,再到管理繁复后勤系统,德国人的战争理论非常成熟,他们首创的用总参谋部和一流的参谋人员来完善军事组织的作战体系也是此前国内学校浅尝辄止的。
德国军队的严谨秩序感体现在方方面面,从进餐安排,到上课步操,甚至连他们的军犬都有特定训练条令,给狗分出不同的岗位,要求和训练也不同。
你一定觉得匪夷所思。
这段时间我刚刚开始接触勤务部队与特殊兵种协调作战,要求参谋在战术部署中指挥不同职能兵种部队进行合作,我们参观了德国的军用犬训练基地和一线部队军犬分队,那里的狗威风凛凛,每天标配牛肉罐头。
但实地观摩过程很有趣,他们的工作犬掌握了很多战术口令,具有高度服从性,更有聪明的犬,只认德军军服。
我现在还记得一些口令,Sitz是坐,Steh是保持静止,Fuss是靠,国内很多部队在步操时都做不到如此精准的服从度。
我在这里读了很多书,军事理论课上,普鲁士的克劳塞维茨和毛奇是重中之重,有一些观念我也仍然赞同,“战争是政治以其他手段的延续”,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思考,如果将这些体制带回国内,我们的土壤是否足以承载它?
前些日子,国民政府组建考察团来德考察,我和蒋方震先生见了一面,在他访问学院时全程陪同,亦和他探讨了德国的军事模式能否为我们所用,或者在国防建设与抗战战略方面,能否参考德国。
蒋先生受我父母之托,大老远给我带了一些南京的口味和龙井碧螺春,这些东西我分了一半,也在当天寄回给你,盼你能尝尝小时候的味道,还有我们中国的茶。
你随信寄来的大吉岭我收到了,包裹地很仔细,没有漏出一片茶叶。
今天晚上写这封信之前,我泡了一杯,熟悉的麝香葡萄味随着氤氲热气散开,一直飘散在这张书桌四周,似乎连信纸都沾上茶香气。
我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重新想起你,一遍又一遍地想到我们靠坐在康河边上的那棵橡树下,文学典籍和数学公式构成很多个闲暇的午后,有时候我不经意间向你瞥去,你睡着了,只留下半张被阴影遮盖的侧脸给我,睡得那么安慰,睫毛那么绵密,像什么都不懂又令人羡慕的稚子。有时候我也会瞥见你做到一半的题,一环套一环的公式,比我正在苦苦研习的拉丁文还要晦涩,我便会叫醒你,满意地看到你睡眼惺忪时下意识合上手中的笔记本。
陆安,在寄给你的信中,我写了一些道歉的话,其实也不能算是一些,只是一句,还很含混。我不知道应当怎样对你说抱歉,我们最后一次在剑桥见面,争吵的原因也在于我从剑桥退学来德国军校,而你不同意。
对于此决定,我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读书是为了救国,念军校也是为了救国,去年柏林军事学院重组,同年国民政府向德国订购大量军备,中德友好,德国派遣高级军官援华组建德系师,陈家是参议院元老,这也是我必须来德国的原因。
可这些原因,我亦不能同你讲。
对于我后悔的、感到抱歉的话只因当时离开前我对你的态度不好,讲了很多混账的话,对你的感情置之不理。
我不知道应当怎样对你道歉,只好在信后写一句摩斯密码,这是当初你念公学时教我的第一句密码,相信你一眼就能看出,我写的是你的名字。
陆安,其实来到德国之后,我们也在学习密码原理,柏林军事学院的培养制度很完善,密码学也是其中一项必修课程。德国人有一台名叫“谜”的密码机,用于军事加密与解密,构成十分繁复,加密模式也远非人力可算,可惜我作为黄种人及下级军官,在那堂课上不被允许多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