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抽泣,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呜咽。
王栋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气话惹了祸,让陆昭年陷入两难,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昭年……”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爸妈不是逼你,是怕你……怕你走错路啊。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年轻,你有大好的前途……”
“叔叔,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解决全国环保大赛上被质疑数据造假的事。”王栋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声音小心翼翼:“这个处理不好,昭年的学业就真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房间里灼人的情绪。
父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
“昭年”父亲的声音很沉,“我们今天来,不仅是来看你,也是去见你导师的。”
陆昭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父亲紧锁的眉头。
“导师说,这次的问题很严重。”父亲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儿子听不清,“如果数据造假做实了,学校可能会给你处分。你可能……连顺利毕业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你说你干的都什么事?!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都说了跟她无关!”陆昭年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是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承担!你们不要把什么都怪到她头上!”
父亲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儿子眼中那种混合着痛苦、委屈和倔强的光,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甚至……自己的爱情?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却依然坚定:
“总之,你要给我振作起来。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一点困难就躲起来,像什么话?给我走出去,去拼尽全力想办法补救。这关系到你未来就业,关系到你一辈子。”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却用肩膀扛起了整个家。
陆昭年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嗯,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年开始了一场艰难的自救。
他先去了学校保卫科,想要调取实验室的监控录像,但是值班老师说监控涉及其他学生隐私,没有正当理由和审批手续,任何人没有权利调取。
陆昭年知道,没有导师出面,这条路走不通。
他转身去了导师办公室。
导师正在批改论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字。
“老师,有人在我的数据上动手脚,这不仅玷污了我的名誉,更玷污了您一直教导我们的科学研究的精神,以及我们实验室的清誉。我希望与您一起,捍卫真相。”
导师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这个年过五十、头发已经花白的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神很复杂。
他当然欣赏陆昭年,从两年前在一堆报考材料里挑中这个来自普通家庭、却有着惊人天赋和韧劲的男孩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个好苗子。
这两年里,陆昭年没让他失望过——无论是国际期刊论文,还是省部级项目,都完成得漂亮。
他一直以为,这个学生的前途不可限量。他甚至想过,等陆昭年博士毕业,就推荐他去国外顶尖实验室深造。
可是现在……竟然毁在女人上面。
为了保住他,自己顶住各方压力,跟学校斡旋,才让陆昭年的处罚迟迟没有下。
这小子倒好,现在竟然将个人危机上升到实验室荣誉!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陆昭年说得对!
“昭年啊,”导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个事,你要负主责。你作为团队的核心主力,没有对数据进行严谨的把关,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一直苦心栽培你的老师吗?现在这个事已经严重发酵,还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关系到的不仅是实验室的名誉,甚至是学校的名誉,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导师说的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陆昭年心上。
他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许久,才哑着声音说:
“老师,我错了,下次我一定谨慎谨慎再谨慎,对所有的数据全流程把关,如果外面传的学校的处分属实的话,那后果太严重,学生实在承担不起。”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求您……这次就帮帮我吧。”
办公室里又陷入寂静。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紧接着是学生们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导师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跪下的学生,看着那双曾经总是闪着自信光芒、此刻却盛满惶恐和恳求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罢了。”导师终于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我就再帮你一回。但这次教训,你一定要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因为你个人的失职,差点毁了整个团队努力几年的成果,甚至会让实验室、乃至学校蒙羞。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陆昭年深深鞠躬,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过了几天,在导师的帮助下,陆昭年终于成功拿到沈星策整理资料和做实验的监控视频,
他和王栋、黄东升一起,将把整理好的材料——监控录像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放在了导师面前。
导师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老师,”黄东升先开口,语气克制但坚定,“陆昭年个人名誉损失事小,但是团队里竟然有人因为嫉妒同窗,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栽赃陷害,这性质太恶劣了。如果不严肃处理,恐怕会毁了整个团队的风气,甚至……影响到您的口碑。”
王栋更直接:“老师,他这次错得太离谱。只是小惩戒恐怕不能服众,还是让学校开除他吧。不然下次不知道还会害谁。”
导师没说话,只是翻看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昭年,”导师忽然抬头,看向陆昭年,“你怎么想?”
陆昭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都是农民,供他读到硕士很不容易。如果被开除……”
“都这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王栋急了,“他害你的时候可没手软!”
“我知道。”陆昭年苦笑,“但是老师……有没有可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比如留校察看,或者记大过?开除的话,他这辈子可能就……”
导师看着他,眼神里有诧异,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合上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你说得对。沈星策确实有天赋,就这么毁了可惜。这样吧——记大过,留校察看一年,调离我们实验室,去李教授那边。如果这一年表现好,处分可以撤销。”
他看向三个学生:“这个处理,你们能接受吗?”
王栋还想说什么,被黄东升拉住了。
陆昭年点点头:“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