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三百公里外的大学城。
男生宿舍楼四楼最靠里的那间房,已经连续三天窗帘紧闭。
门缝下透不出一点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会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议论:
“陆昭年还没出来?”
“听说退赛了……真可惜,他那个项目明明那么牛。”
“被质疑数据造假,换谁都受不了吧……”
“可他真的造假了吗?”
“不知道。组委会说要复查,结果还没出来……”
议论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陆昭年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处漏进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的、晃动的影子。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但不想动。
手机快没电了,被他扔在书桌角落。
已经好几天了,他饭不吃,澡不洗,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给他打电话,一概不接,发短信,一律不回。
“昭年,你还好吗?”
“我听说了你比赛的事了,还好吗?撑得住吗?”
林莞柔的短信跳出来。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打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呢?说“我很好”是撒谎,说“我不好”是示弱。
他不想对她撒谎,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陆昭年没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昭年啊……”
是父亲的声音。
陆昭年猛地睁开眼,
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瘦削又单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右手那三根永远无法完全伸直的手指。
这个早年因断指被逼离开技术岗位,后来又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的男人,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亲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
“爸……妈?”陆昭年撑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能不来吗?”母亲几步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手颤抖着抚上他的额头,“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三天不接电话,王栋说你饭都不吃……你要急死妈妈吗?”
父亲站在那儿,看着儿子凌乱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还有身上皱巴巴的T恤。
这个一辈子没对儿子说过重话的男人,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一直跟我们说不用担心你,结果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叔叔阿姨,你们劝劝他吧。”王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愤懑,“他最近魂都被勾走了!为了给那个什么舞蹈工作室的姐姐当舞伴,天天往那儿跑,论文数据都是熬夜赶的,能不出错吗?现在好了,全国大赛被质疑造假,导师也生气了……值得吗?为了个老女人!”
“王栋!”陆昭年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但话已出口。
母亲愣住了,缓缓转头看向儿子:“什么……舞伴?什么姐姐?”
父亲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房间里陷入死寂。
陆昭年看着父母担忧而困惑的脸,看着王栋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胃还在疼。
心也在疼。
但有些话,躲不了一辈子。
“不是那样的。”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她没有勾走我的魂。是我自己……想靠近她。”
抬起头,他看着父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因为我找了十几年,才终于又见到她。”陆昭年转头看向母亲:“妈,你还记得当年隔壁邻居家那个从省城转学过来,老往家里送东西的姐姐吗?”
“你是说那个跳舞摔伤,你背了两里地送去诊所的女孩子?”
母亲蹙着眉回忆,印象中,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他们的生活里短暂地出现过。
她一直以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那个女孩叫……林什么来着?
“是。”陆昭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的星火,“我最近又遇到她了。她开了一个舞蹈工作室。”
他挺直了脊背,急切地探寻着母亲脸上的表情,渴望在那双总是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理解,甚至是一点点为儿子感到高兴的痕迹。
可是他失望了。
母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痛心疾首地说:“昭年啊,这个姐姐跟你不是一路人啊,她大你五岁,家境比我们家好那么多。可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你爸的手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我们那点积蓄供你读到硕士已经掏空了…你怎么能因为她,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呢?”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捅进陆昭年的心。
“从今天起,彻底跟她断联,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一直沉默的父亲发话了,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
他这话是命令,毫无商量的余地!
他熬了一辈子了,就盼着儿子有点出息,能够出人头地,
孩子也很争气,一路考进985名牌大学,现在已经研二了,眼看再熬一年就可以直升博士,他决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儿子的前途。
“爸,妈,你们非得这么逼我吗?”陆昭年惨白着一张脸,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此刻,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母亲鬓角刺眼的白发,还有他们身上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和固执——
这一切突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怎么会走到这个境地?
他不过是……不过是遇到了一个等了十几年的人,不过是想要靠近一点,多看她几眼,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帮上一点忙。
竟然变成只能在父母和此生挚爱之间作选择!
不管放弃哪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