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白色的A4纸打印的处分决定贴在玻璃橱窗里,围观的学生们正伸长脖子议论。
沈星策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帆布鞋鞋尖已经开胶——这一身行头,在这个名牌遍地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阳光很烈,照得他眼前发花。
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份处分决定:
“……经查实,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2021级硕士研究生沈星策,在全国大学生生态科技大赛中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对同课题组同学实验数据进行恶意篡改……现决定给予留校察看一年处分,调离原课题组……”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不是阳光刺眼,是眼眶里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阴鸷地盯着“留校察看”那四个字,盯着“调离课题组”那行字,盯着右下角鲜红的学校公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骨髓里。
“没想到这事还有反转。这个沈星策是谁?这么大胆,还是有什么来头,竟然敢在全国大赛上造假!”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惊呼惊呼。
“别说了,”旁边一个女生拉了拉眼镜男生的衣袖,压低声音,“你旁边……就是沈星策。”
“什么?”眼镜男生猛地转头,对上沈星策那双阴沉的眼睛,吓得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
“再胡说八道,我就揍你死你。”沈星策上前一步,拳头已经举到半空。
周围的同学惊呼起来,有人伸手想拦,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
“沈星策,你都留校察看了,还敢打人,不怕被学校开除吗?”一个围观同学气愤地说。
“沈星策,发脾气前想想自身的处境吧。你在全国级赛事上让学校丢脸,如果不是陆昭年放你一马,还有你的导师拼命保你,你都要被学校扫地出门,还能在这里逞强打人。”一个知情的学生会干部说。
同学们的话,戳中了沈星策的痛处。
他举着拳头的胳膊僵在半空,然后缓缓、缓缓地垂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每天五点就起床读书的自己,想起每顿饭啃馒头配白开水的自己,想起吃不饱饿着肚子读书的自己。
他出生在黔东南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
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在土地上赚不到一分钱后,进城打工,也是口袋空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做梦都想着混出人样,甚至出人头地。
所以他拼命读书,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人,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第一个考上985名校研究生的人。
考上研究生后,他又拼命拿奖学金,拼命找兼职,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得够高,够远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直到他遇到陆昭年。
这个同样出身普通、却好像天生就带着光的人,
他又想起,分小组做实验时,陆昭年被导师夸技术思路独道的样子;国家级科研项目,以及全国级环保大赛上他意气风发,独领风骚的样子;他跟舍友谈笑风生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从泥泞里爬出来,陆昭年就可以那么从容?为什么同样要争奖学金、争项目、争导师的青睐,陆昭年就可以赢得
那么轻松?
他不甘心。
他嫉妒陆昭年,嫉妒得面目全非,最后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在全国级大赛上对核心数据造假。
原来是想给陆昭年使绊子,让他从云端跌下来。
没想到,最后竟然赔了夫人又折兵,将自己的前途也搭进去。
果然,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沈星策收回拳头,怏怏地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陆昭年和王栋、黄东升正在聊天。
“昭年,你爸妈这次很担心你,听他们的,跟那个姐姐断了吧。”王栋说。
“对啊,昭年,你这次虽然侥幸逃过一截,但是导师还是处罚了你,今年期末考核只给了你C等,你真要记住这次教训了。”黄东升说。
“我的事你们别管。”陆昭年漫不经心地说。
三个人看到沈星策走进宿舍,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默契地闭了嘴。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一种无奈,尴尬,窒息的氛围悄无声息地弥漫。
“陆昭年,你高兴了吗?我被导师处罚了,你很得意是吧!”沈星策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但他一开口就在宿舍里扔下了一颗核弹。
“凭什么你永远比我好一点,成绩永远比我多几分,各项比赛都是你牵头组队,成功夺冠,我只能是你身后的影子,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沈星策疯了,学校的处罚决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穷尽了家里的一切,付出了二十几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才走进了这个全国排得上号的顶级名校。
那些挑灯夜战,在题海中禹禹独行的日子似乎还在眼前,那些为了高考、考研艰难前行的每一步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学校的一个处罚决定,将让他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就因为陆昭年!全部都是因为陆昭年!
沈星策歇斯底里地继续发飙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将这些年的所有委屈,愤恨全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