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陆昭年十岁。
他家住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家属院,
一排排破旧的红砖楼整齐地排列着。
虽说是家属院,里面住的却并不全是纺织厂职工,很多人买了新居后,将单位分的房子租了出去,导致院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太阳炙烤着大地,蝉在树上不停地叫,他每天都热得不想动,等到父母下班后,拿着鸡毛掸子追个半条街,才怏怏地去写作业。
陆昭年的父亲是纺织厂里的技术员,母亲在食堂工作。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一家人挤在三十平的小房子里,倒也温馨。
变故发生在八月初——父亲在检修设备时出了事故,右手三根手指被机器绞断。
虽然保住了手指,但接上后功能大受影响,不能再做精细的技术活。
厂里给了一笔赔偿金,但也就够支付医药费。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半。
母亲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食堂,晚上去夜市帮人串烤串。
家里变得更加拮据。
陆昭年一夜长大了,白天不再和同学去玩,而是去捡一些别人不要的野果子,到集市上卖钱。
晚上则早早回家做饭、收拾屋子,等母亲深夜回来。
老纺织厂门口有棵桑葚树。
上门的桑葚成串成串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的,陆昭年每天都偷摘几斤,再搭配从后山采摘的野苹果,野山楂一起卖。
那天,他在采桑葚的时候,被一个女孩刁难了。
“这棵树是纺织厂的,你怎么可以偷采?”十五岁的林莞柔气愤地说。
她穿白色的连衣裙,扎高高的马尾,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小白杨。
自从打群架进派出所后,父亲一夜老了好几岁,由于没到法定入刑年龄,而且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斗殴双方都有责任,警察教育一顿后就将她给放了。
父亲将她带到了爷爷奶奶的老纺织厂,并将她从省城的舞蹈附中读书转学到这里的穷乡僻壤读高中。
“你谁啊?这棵桑葚树又不是你家的,管这么宽?”陆昭年不满地回,他不知道这个大他五岁的姐姐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这棵桑葚树原本就是他们几个小孩夏天的零嘴,现在他只不过拿一点去卖,碍着这个姐姐什么事?
“可这棵树是厂里的公共财产,你偷摘就是不对。”林莞柔也不是一根筋,她就是不满父亲将她带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一肚子火没处发,刚好看到摘果子的陆昭年,拿他当出气筒罢了。
“来人啦,有人偷桑葚啦。快来人啦。”见陆昭年还不住手,林莞柔干脆扯开嗓门大喊。
被林莞柔这样一吆喝,陆昭年也不好意思继续摘,灰溜溜地走了。
从此,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傍晚。
陆昭年蹲在楼道里择菜,母亲去夜市前交代他要把晚饭做好。
他笨拙地掐着豆角,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汁液。
“弟弟,你没去偷摘桑葚?这么乖,在这里摘菜?要不要我帮忙?”林莞柔径直蹲下,看到陆昭年的绿色指甲又惊呼:“你看你,笨手笨脚的,将指甲弄得那么脏。”
她掏出一张纸巾,温柔地递给他。
他侧过脸,看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脸一下子就红成一片,嘴里却还逞强说。
“又是你?阴魂不散,这次又想害我什么!”
“弟弟,我爸爸跟我说了你们家的情况,原来你摘那些桑葚是为了去市场卖钱,你爸爸生病了,要凑医药费,上次是我不对,不该砸了你的饭碗,跟你道个歉。”
林菀柔接过他手里的豆角:“这样掐,要从这里折断,把筋扯出来。你看——”
她的手指纤长灵活,几下就处理好一根豆角。
陆昭年愣愣地看着,鼻尖闻到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你一个人在家?”林菀柔问。
“嗯,我妈去上班了。”
“那你爸爸呢?在家里还是医院?”
陆昭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他这次的伤比较严重,医生说,手指功能恢复要筹够一万,那对我们家是天文数字,妈妈即便打两份工还是杯水车薪,我没别的办法才去卖桑葚的。”
林菀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十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她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拿回自己的小猪储钱罐,里面有从小到大所有的零花钱。
她哐当一声砸了,将里面的成叠的一百元纸币,还有硬币分类整理后,拿出了三千给他。
“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拿给你爸爸治病吧。”
“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都是爸爸给的零花钱,平时也没机会话,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有机会再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