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雨水浸透的蓝色文具袋,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整夜灼在奚青野心口。湿漉漉的触感、晕开的云纹、还有纪星垂最后那双通红的、充斥着狂乱与排斥的眼睛,交替在黑暗中浮现,让他辗转反侧,直至天色泛白。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投向那个角落。
空的。
纪星垂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昨天留下的水渍都已干透。书包不在桌肚里。那个深蓝色的文具袋,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桌面上——昨晚他带回去,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抚平皱褶,今早又悄悄放回原处。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没有请假条,老赵在早读点名时停顿了一下,也只是叹了口气,跳过了那个名字。同学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寂静,课间讨论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目光偶尔掠过那个空位,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避讳。
奚青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工整的字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时不时瞥向旁边,仿佛下一秒,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就会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但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旁边的椅子依旧冰冷地空着。
第三天,依旧如此。
纪星垂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校园里消失了。没有消息,没有解释。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沉默的伤口,提醒着所有人他曾经存在过,以及某种无可挽回的、冰冷的事实。
奚青野开始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他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数天前他发送的、石沉大海的信息。他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发出去的,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
「你在哪?」
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是关机状态。
他又去问老赵。老赵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神色,只是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请假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奚青野同学,你不用太担心,先管好自己的学习。”
不用担心?怎么可能。
那晚纪星垂母亲红肿的双眼,纪星垂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以及他冲进雨里时那濒临破碎的、倔强又脆弱的背影……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尖叫,日夜在奚青野脑海里回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纪星垂那个看似坚固的冰冷外壳之下,是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苦寒与动荡。而他之前的所谓“靠近”,在这样真实而沉重的苦难面前,显得多么轻飘飘,多么自以为是。
懊悔和无力感,像蔓生的藤草,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要窒息。他开始失眠加剧,食欲不振,连周宇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奚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是不是因为星神……”
奚青野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有点感冒。”
他不再试图联系纪星垂。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询问或靠近,都可能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等待。在令人焦灼的、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反复咀嚼着自己的莽撞和无力。
那个蓝色的文具袋,他一直放在自己书包的夹层里,没有再放回纪星垂桌上。仿佛那是一个脆弱的信物,需要被小心保管,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还的时刻。
日子在一种悬而未决的沉重中,缓慢地向前爬行。天空依旧阴沉,偶尔有吝啬的阳光穿透云层,也很快被更厚的阴霾覆盖。校园里的玉兰花彻底凋零,连残败的花瓣都被雨水打进泥泞里,了无痕迹。
奚青野的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前的轨道。上课,做笔记,和同学讨论问题,参加体育活动。他还是那个笑容明亮、人缘颇佳的转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很大一块,呼呼地灌着冷风。他开始习惯性地在午休时走到音乐教室区域,在那扇紧锁的门外站一会儿,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默默离开。他不再去阅览室,因为那里太空旷,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开始大量地听钢琴曲,尤其是纪星垂CD里那些冷门而复杂的作品。他试图从那些或冰冷或挣扎的音符里,捕捉到一丝对方的脉搏和气息。有时听得入神,会恍惚觉得纪星垂就坐在旁边,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虚空中敲击着无声的琴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或埋头做题,或偷偷在桌下玩手机。奚青野做完一套化学卷子,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