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鸢终于走到了尽头。
澄澈的江水喘急流淌,近处寻不到渡船。大雾四起,零零散散包裹整座江畔,模模糊糊中看不清对面通往何处。
淡淡尸腐臭随着雾汽往上升,迟鸢循着味道来源而去,拔开草丛,指尖染上黏糊糊的滑液。
再往下,细腻发丝一触即缠上手指,小亭还带着浅笑的面孔在绯色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
首身分离,躯体已找不到去向,抬眼望向混浊血液沿岸边滚向江水,迟鸢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脚步声渐渐靠近,迟鸢收回手,转而伸向江水清洗干净。
竹骨灯笼昏黄烛光忽明忽暗,她缓缓转身,对上一双淡漠的双眸。
想起今日小亭的遭遇,猜测这些人应该容不下异类。人多噤声还能勉强敷衍过去,遇上落单路人警惕些总有好处,学着路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匆匆走过。
那人突然追上来,冰凉的温度紧紧拽着她往附近一处漆黑小巷赶去。
她暗自驱动内力挣开,双指直逼死穴,手指即将落下。
那人被攻击也不恼,微微侧过头,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竹骨灯笼微晃,映出一张相伴数年的面容。见迟鸢再未有多余的动作,做了个"可以相信我"的口型,转身放缓脚步,刻意等待她跟上。
迟鸢果断点点头,紧随那人前行,路过转角时,一块白色布条悄声落入草丛。
*
指尖接过纯白手帕拭净额头汗水,桑念施完最后一针,长叹一囗气,轻闭双眼摇摇头。
"不行,药性已被激发,算上今日,想要唤醒她唯有六日内找到解药,否则..."
"否则什么?"祈云芥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急切地望着桑念,声音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她还有救吗?"
桑念起身行至桌旁,净手后座下独自饮下一杯清水,润润干燥的咽喉,无视掉急切的目光。
祈云芥干脆来到桑念对面座下,对上桑念的目光染上几分探究意味:"桑药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会放置门主不管,对吧?"
桑念难得眉间混着严肃,一改往日玩笑的语气,郑重其事道:"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为了门主安全着想,有些事不能轻易透露,祈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祈云芥深感此事的严重性,忙正了正脸色,认真起来:"桑药师请说。″
"祈公子自幼与门主作对惯了,难道不应该更希望她消失吗?为何如此着急?"
桑念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审视的目光从祈云芥面容上扫过。
"这不是一回事!"祈云芥眼眸微微闪动,试图较移话题:"现下救人要紧。"
"那便请祈公子出去,门内之事无关之人不必知晓。"桑念慢条斯理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道:""不送。"
祈云芥脑内浮现出心腹背叛他时冰冷的模样,联想到桑念方才所言"难道不应该更希望她消失吗?"和丝毫不慌的动作,不祥的预感占满心头。
他害怕迟鸢也落得同样的下场,没有选择起身离开,冷声质问起来:"我与你们门主相识七年有余,若真想做什么早就有可趁之机,何必等到现在?"
"倒是门主垂危,作为门内最得力的药师不想着先救治,反而胡乱怀疑,难不成别有所图?门主平日里待药师也不差吧?"
"别急,小女子只是确认一下祈公子是不是自己人。"桑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底淡淡的乌青是一夜未睡的成果。她取下毛笔静静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继续道:"否则就会永远沉睡,最后彻底活在梦中。"
祈云芥忙询问:"可有办法为她解毒?"
"很简单,找到这几味药便可,就看祈公子愿不愿意动身前去寻了。"
桑念将写完的纸推向祈云芥:五叶还魂草,紫沁藤,血灵芝。三味药材,每味都是珍惜药材,他疑惑地看向桑念:"为什么不是你去?"
"祈公子可会医术?可能保证门主生命安全?可熟悉门内所有事务?"
一串三连问,祈云芥自知不占理,接过纸张折叠成小方块。半调侃半警告地留下一句:"桑药师自幼身为迟鸢的陪读,可不要有失手上位的想法。"
"小女子与祈公子不一样,身在祸中还不忘祸及他人。"
目送祈云芥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大门"咚"的一声合上,桑念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红枫乘风飘落窗沿,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握在手中把玩一圈,眸底迷茫的神色似在挣扎着什么。
灯花沿着烛身滑落,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重新将白瓷瓶放入袖内,侧身看向床上昏睡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