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朱依依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时,内线电话响了。
“朱经理,张总让您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徐薇的声音传来,“去正定新区的文创园,那边有个老厂房改造的案例,苏总推荐说值得一看,对你们项目的‘旧元素’落地有参考价值。”
“就我和张总两个人?”朱依依下意识问。
“司机送你们过去,但园区内部道路窄,车开不进去,得步行或者骑园区提供的共享单车。”徐薇顿了顿,“张总说……就当实地调研。”
“好,我马上准备。”
挂了电话,朱依依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快速收拾好笔记本、相机和录音笔,又检查了一下妆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深灰色大衣,既不会太正式,也适合户外走动。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些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尚可。
“只是工作考察。”她对自己说,“别多想。”
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
半小时后,酒店门口。张不凡已经站在车边,今天也是一身休闲装扮:深蓝色大衣,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司机拉开车门,他示意朱依依先上。
车内空间宽敞,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石家庄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只剩枝杈。
“资料看了吗?”张不凡开口,目光看着窗外。
“看了。”朱依依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这里去年被改造成文创园区。保留了大部分老厂房结构,但内部做了现代化改造。苏总提到的案例是他们把旧纺机改造成艺术装置,以及用老厂牌元素做导视系统。”
“嗯。”他接过平板,手指滑动着屏幕上的图片,“他们的‘旧化’手法很聪明,不是简单做旧,而是把工业遗迹转化为审美符号。”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偶尔停顿放大细节。朱依依侧头看着,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杉香气。
“我们项目的主题客房,其实也可以借鉴这种思路。”她说,“不只是摆几件老物件,而是把整个空间当成一个‘可居住的展品’。”
“思路是对的。”张不凡把平板还给她,“但执行难度大。酒店的标准化要求和创意发挥之间,需要找到平衡点。”
“所以才要实地看。”朱依依收起平板,“纸上谈兵永远不知道真实体验是什么样。”
张不凡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项目经理了。”
朱依依耳根微热:“本来就是。”
车子驶出市区,朝正定新区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偶尔能看到冒着白烟的烟囱。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张不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学校后面也有个老厂区,你和阿元经常骑车去那里拍照。”
朱依依一怔。
那是大一的事。学校后门有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宿舍区,红砖墙爬满枯藤,在夕阳下有种颓败的美感。她和阿元那段时间迷上胶片摄影,经常在没课的下午,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过去,一个人骑,一个人坐在后座,轮流载对方。
她在电话里跟他提过几次,语气兴奋:“今天我们拍到了特别棒的光影!阿元骑车带我的时候,我抓拍了一张,她的头发飘起来,后面是红砖墙,绝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听起来……阿元才像你男朋友。”
她当时没听出话里的酸味,还笑:“说什么呢!阿元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听你说她骑车带你,还是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她能和你一起做这些事。”他说得很轻,“我只能隔着屏幕听你说。”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朱依依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包带。
“嗯,是去过。”她低声说,“那时候不懂什么文创,就是觉得好看。”
张不凡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却和刚才不一样了。
正定文创园比想象中更大。
高高的红砖厂房连绵成片,粗大的管道裸露在外,烟囱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但厂区道路干净,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涂鸦,老厂房的窗户改成了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咖啡厅和书店的暖黄灯光。
果然如徐薇所说,园区内部道路狭窄,很多地方是原来的厂区小道,汽车无法进入。入口处有整齐摆放的共享单车,蓝白相间,车筐里还贴心地放着园区地图。
“骑这个?”朱依依看向张不凡。
“嗯。”他已经扫码解锁了一辆,“这里占地两百多亩,走路太费时间。”
朱依依也解锁了一辆。两人推着车走进园区,轮胎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冬日的园区人不多,偶尔有零星的游客或办公人员经过。风有些冷,但骑车刚好能暖和些。
他们先去了改造最成功的3号厂房,现在是一个综合艺术空间。保留的机器被涂成明黄色,成了孩子们攀爬玩耍的装置;老厂房的结构裸露着,上面悬挂着现代艺术装置;斑驳的墙面上投影着动态的工人影像,过去与现在在此重叠。
朱依依举着相机不停拍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细节。张不凡跟在她身边,偶尔指给她看某个巧妙的设计节点。
“你看这个导视牌,”他指着一块锈蚀铁板改造的方向标,“用的是原来的机器铭牌,只是重新蚀刻了文字。比新做的有味道。”
“对,而且成本不高。”朱依依凑近拍照,“我们也可以找找石家庄本地的老厂牌。”
她弯腰时,大衣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尘。张不凡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拍掉。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朱依依直起身,耳朵又有点热:“谢谢。”
“继续看。”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
逛完3号厂房,他们沿着园区小路往深处走。越往里,改造痕迹越少,更多保留了老厂区的原貌:生锈的铁门、杂草丛生的铁轨、墙皮剥落的仓库……一种真实的荒败感扑面而来。
“这里的质感反而更好。”朱依依停下脚步,看着一栋几乎完全废弃的仓库,“没有过度修饰,时间的痕迹都是真的。”
“但酒店不能用这种。”张不凡站在她身侧,“客人要的是‘安全的怀旧’,不是真正的破败。”
“我知道。”朱依依轻声说,“所以难就难在这里,怎么做出‘真实的旧感’,但又让人舒服。”
风吹过,扬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伸手去拢,手里的笔记本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在一起。
张不凡先捡起笔记本,递给她。手指相触的瞬间,他忽然说:“你头发乱了。”
“啊?”朱依依下意识去摸。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
然后,他很轻地、很快地,将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动作太快,快得像错觉。
等朱依依回过神,他已经退开半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那边好像有个老的锅炉房,去看看?”
“……好。”
她跟在他身后,耳朵那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下午三点多,他们基本逛完了核心区域。风渐渐大了,天空愈发阴沉,像是要下雪。
“该回去了。”张不凡看了眼手机,“司机四点在门口等。”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快到园区入口时,朱依依那辆单车忽然发出“咔”一声异响,然后前轮猛地卡住,链条掉了,还绞进了齿轮里。
她蹲下身查看,尝试了几下,链条卡得死紧,根本弄不出来。
“怎么了?”张不凡停下车走过来。
“链条卡住了。”朱依依有些懊恼,“可能刚才过那个坎的时候……”
张不凡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确实卡死了,这里一时半会修不好。”他站起身,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司机就到。”
“那……”朱依依犹豫,“我走回去?反正也不远。”
“风大,冷。”张不凡言简意赅。他看了眼自己的车,又看了眼她,忽然说:“我带你。”
朱依依一愣。
“上来。”他已经调转车头,单脚撑地,“后座能坐。”
园区里偶尔有行人经过,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朱依依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快点。”张不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要下雪了。”
朱依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位置很窄,她的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大衣的后摆。
“坐稳。”他说。
然后他蹬起脚踏,车子缓缓向前。
起初有些摇晃,但很快平稳下来。风迎面吹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气息。张不凡骑得不算快,但很稳,熟练地绕过路面上的坑洼。
朱依依坐在后面,视线正好是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能看见他后颈处短短的头发茬,和衣领下露出的一小截浅灰色毛衣。
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冷杉香气,混着一点冬日的寒气。近得她能感觉到他骑车时身体的轻微起伏,和透过大衣传来的体温。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摆,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
“冷吗?”他忽然问,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还好。”她小声说。
其实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暖。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稍宽的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在灰色天空下交错成网。
“朱依依。”他又开口。
“嗯?”
“还记得你以前说,阿元骑车带你的时候,你能抓拍到她头发飘起来的照片吗?”
朱依依的心脏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