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的声音很平静,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带你一次。”
朱依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三年前那个在电话里闷闷地说“羡慕”的男孩,和此刻这个骑着车载她的男人,身影在风中重叠。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满足,“终于轮到我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朱依依心上。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风还在吹,路还在延伸。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抓着他的衣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倒流回那个有夕阳的午后,她坐在阿元的车后座上,笑着对电话说“今天我们拍到了特别棒的光影”。
只是这一次,骑车的人是他。
载的人是她。
没有相机,没有红砖墙,只有北方冬日的寒风、灰蒙蒙的天空、和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厂区小路。
但有些东西,好像在这一刻,完整了。
她悄悄地、很轻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隔着厚厚的大衣,其实感觉不到太多温度。但她就是很想这么做。
张不凡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稳的骑行节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风更大了。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的发梢。
“下雪了。”她说。
“嗯。”他应道,“抓紧。”
她于是将抓着他衣摆的手,收紧了些。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老厂房的屋顶,落在生锈的铁轨上,落在他们前行的路上。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风吹过耳边的呼啸。
这条路好像变得很短,又好像很长。
短到朱依依希望它永远不要到尽头。
长到她能清晰地记住每一秒,他后背的温度,风的声音,雪落在睫毛上的凉意,还有心里那股酸涩又甜蜜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终于,园区入口出现在前方。司机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张不凡缓缓刹住车,单脚撑地。
“到了。”他说。
朱依依松开手,从后座上下来。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很稳的手。
“谢谢。”她低着头说。
“嗯。”他松开手,去还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等候的车。雪下得更密了,在灰白的天幕下织成一张细网。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朱依依摘下围巾,发现上面落了好几片雪花,正在缓缓融化。
司机启动车子,驶离园区。
车里很安静。朱依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厂区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上湿润的地方。
“今天拍的照片,”张不凡忽然开口,“回去发我一份。有几个细节我想再看一下。”
“好。”她应道。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朱依依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安静平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刚才额头抵在他后背的感觉。
想起他说“终于轮到我了”时,那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的温柔。
想起三年前那个在电话里吃醋的少年。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她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场初雪中,悄然融化,又悄然生长。
车子驶入市区,街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明天,”张不凡忽然又开口,眼睛仍闭着,“项目周报,下班前给我。”
“嗯。”朱依依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今天那个锅炉房的砖墙肌理,可以研究一下怎么用在主题房的背景墙上。”
“好,我记下了。”
对话到此为止。
但朱依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
来时毫无预兆,落下时寂静无声,却足以覆盖整个冬天的荒芜。
她悄悄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飞雪的城市拍了一张。
然后,她点开那个建筑头像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
几秒后,手机震动。
他回复了。
这次不是“嗯”,而是一张照片,是从他的车窗角度拍的雪景,同样的城市,同样的雪,只是视角不同。
下面附了一行字:
“雪天路滑,回去小心。”
朱依依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她回复:“您也是。”
那边很快回:“嗯。”
然后,在车子即将到达酒店时,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自行车,比想象中难骑。”
朱依依盯着这句话,忽然笑出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捂住嘴,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藏不住。
她打字:“但张总骑得很稳。”
这次,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但朱依依仿佛能看见,手机那头的他,此刻嘴角一定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就像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说“阿元骑车带我可稳了”时,他在那头沉默几秒后,轻轻哼了一声。
那时候的醋意,现在的满足。
隔着三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一场雪、一辆自行车、和几句简单的对话,温柔地连接在了一起。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朱依依下车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张不凡也从另一侧下车,对她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张总。”
她看着他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直到消失。
然后她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凉凉的,很舒服。
朱依依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雪还在下。
但这个冬天,好像忽然不那么冷了。
她迈步走进酒店,脚步轻快。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而有些印记,一旦留下,就再也不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