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入第二周，麻烦开始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形态出现。

先是“燕风楼”的主厨在试菜当天临时告假，老师傅痛风发作，来不了了。餐饮部经理急得团团转，给朱依依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朱经理，这可怎么办？下午的试菜会，苏氏的林顾问、还有咱们餐饮总都要来……”

朱经理，这个称呼在她耳边响了三天，依然带着陌生感。

一周前，集团正式发文任命她为营销部副经理（兼‘城市记忆’项目负责人）。破格提拔，理由充分：路演表现出色，项目前景可观，且急需一个能统筹多部门的负责人。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有张不凡的推动，也正因如此，那纸任命书在酒店内部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汹涌。

朱依依正在客房样板间盯着工人安装那个老式旅行箱造型的minibar，闻言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半。

“别慌。”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痛风是急症，让老师傅好好休息。你马上联系‘燕风楼’，问他们有没有其他精通传统菜的师傅能顶替，哪怕不是主厨也行。同时，把我们已经准备好的问题清单发给我，我来调整下午的会议重点，从‘学习’变成‘初步对接’。”

“可、可是菜品口味……”

“今天先不谈具体口味。”朱依依打断他，思路清晰，“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建立沟通机制，确认合作流程，敲定下次试菜的时间。你把预期降低，压力就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经理长出一口气：“好，我明白了。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朱依依揉了揉太阳穴。副经理这个头衔意味着更多权限，也意味着更多双眼睛盯着。她转身时，发现工程部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调试minibar的LED灯带，但灯光颜色不对，偏冷白，完全没有老物件的温润感。

“这个光色不对。”她走过去，蹲下身，“我要的是类似旧台灯的那种暖黄，带一点时光的昏沉感。”

“厂家给的色温就这几档，都试过了，都不太像。”小伙子苦着脸，“要不我们找个滤镜纸贴一下？”

朱依依盯着那刺眼的白光，忽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过去：“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老式绿皮火车车厢内部的照片，顶灯的光晕昏黄柔和，透过磨砂灯罩洒下来，有种朦胧的旧时光感。

“我要的就是这种光感。”她说，“不是色温的问题，是光线质感。你联系厂家，问他们有没有类似的漫射灯罩，或者我们自己定制。”

小伙子眼睛一亮：“对哦！换个思路！我马上去问！”

朱依依站起身，腿有点麻。她靠在墙上休息了几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财务部的同事发来消息：“朱经理，文创产品打样的第二笔预付款需要您签字，但付款申请上的供应商信息和合同不一致，法务部退回来了。”

她点开附件，果然，合同上的公司名是“石门文创设计工作室”，付款申请上写的是“石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一字之差，流程卡死。

“收到，我来协调。”她回复，然后立刻给供应商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对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朱经理啊！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最近在变更执照，新名字还没完全走完流程，所以合同和付款户头暂时对不上，但我们是同一家公司，绝对没问题！”

朱依依耐着性子：“我理解，但集团财务流程非常严格，名称不一致无法付款。您今天能不能把变更的证明文件发过来？哪怕只是工商局的受理回执也行。”

“哎呀，文件在工商局呢，我这两天忙，还没去拿……”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朱依依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您今天下午抽时间去一趟工商局，把受理回执拍照发我。我这边让法务部特批，先走预付款流程，但需要您书面承诺，一周内补齐所有变更完成的手续。否则后续款项会暂停。”

对方犹豫了一下：“行！我下午就去！”

处理完这些，已经中午十二点半。朱依依感觉胃在隐隐作痛，才想起早饭没吃。她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去食堂，刚走到样板间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张不凡。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查看什么图纸。两人差点撞上，他反应很快地侧身让开，但朱依依还是没收住脚，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抱歉，张总。”她立刻退开半步。

“没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在盯进度？”

“嗯，minibar的灯光效果不太对。”朱依依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看来最近集团事务也不轻松，“您吃午饭了吗？”

“还没。”他看了眼手表，“一会儿有视频会议。”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施工声。

朱依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楼梯间那盒蝴蝶酥，想起那句“看到了”和“嗯”，想起很多个深夜她加班时，他偶尔会发来一句“还在公司？”然后在她回复“马上走”之后，回一个“嗯”。

都是些细碎的、不成篇章的交流。像暗号，只有他们自己能解码。

“那个……”她忽然开口，自己也愣了一下，“minibar的灯光问题，我们打算用定制灯罩解决。类似老火车车厢的那种光感。”

张不凡微微挑眉：“老火车车厢？”

“嗯。”朱依依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给他看，“你看，这种光，有年代感。”

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然后点头：“思路不错。但定制周期要多长？”

“正在问，如果顺利的话，两周。”朱依依说，“但如果赶不上整体进度，可能需要先装普通灯罩，后期再换。不过那样会有二次施工的成本……”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像汇报工作一样，对上司滔滔不绝。而张不凡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成本不是首要问题。”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体验完整性更重要。如果灯罩是整体氛围的关键，我建议等。两周时间，可以从其他环节抢回来。”

他说的是“我建议”，不是“你该怎么做”。是建议，不是指令。

朱依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好，我会评估整体进度再决定。”

张不凡把手机还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的接触，一触即分。

“你去吃饭吧。”他说，“下午还有会？”

“两点，和‘燕风楼’的对接会。”朱依依收起手机。

“嗯。”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苏晚明天下午到石家庄，停留两天。她提出来想看看项目现场，你安排一下。”

“好。”朱依依应下，心里却莫名紧了紧。苏晚要来，而且是张不凡亲自通知。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下头，便拿着平板离开了。

朱依依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水草一样轻轻缠绕。

下午的对接会还算顺利。“燕风楼”派来的是一位中年副厨，虽然话不多，但经验老道。朱依依把会议重点放在流程梳理上，双方确认了后续试菜的时间表、食材采购标准、以及老师傅带教的安排。

会议结束时，林顾问私下对朱依依说：“应变能力不错。刚开始我还担心今天要白跑一趟。”

“被逼出来的。”朱依依苦笑，“我现在每天醒来，都觉得会有新的问题在等我。”

“这才是做项目的常态。”林顾问拍拍她的肩，“习惯就好。对了，恭喜升职。”

“谢谢林姐。”朱依依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

送走林顾问，朱依依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一间不大的独立房间，在营销部最里面，窗外能看到酒店后院的银杏树，叶子早已落光。桌上放着一盒酸奶和一袋全麦面包。下面压着一张便条，字迹工整：“垫一垫。别饿着开会。”

没有署名。

但朱依依认识那字迹。

她拿起酸奶，是黄桃味的，她喜欢的口味。面包也是她常买的那种。

心里那团缠绕的水草，忽然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撕开面包包装，小口吃起来。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踏实了些。

手机震动，是张不凡发来的微信，这次是文字：

“明天苏晚参观，徐薇会陪同。你按正常流程介绍即可，不必有压力。”

她回复：“明白。”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她专业上很挑剔，但意见通常有价值。听听无妨。”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安慰？

朱依依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学校辩论赛，紧张得前一晚睡不着，给他发消息。他在电话那头说：“评委再厉害，也是人。你准备充分，正常发挥就行。他们的意见，听听无妨，但不必全盘接受。”

语气和现在如出一辙。

她打字：“好。我会准备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酸奶和面包。”

这次，那边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但朱依依仿佛能透过这个字，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可能微微挑眉，可能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然后垂下眼，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啃面包。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虽然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虽然压力从未减小。

但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准时抵达凯悦酒店。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浅灰色针织裙，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优雅。徐薇陪在她身边，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朱依依提前十分钟就在大堂等候。看到苏晚，她迎上前：“苏总，欢迎。”

“朱经理，年轻有为了哦。”苏晚伸出手，笑容得体。

她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您过奖了。”朱依依引路，“我们先去样板间？正在施工，有些杂乱，您多包涵。”

“没关系，看的就是真实进度。”

一行人上楼。路上，苏晚问了些很具体的问题：项目整体预算的分配比例、团队构成、与本地供应商的合作模式、风险评估矩阵……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朱依依一一作答，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徐薇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集团层面的信息。

到达样板间时，工人们正在安装那个老式旅行箱minibar。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箱子的比例，是不是比真实的老式旅行箱稍微放大了一点？”

朱依依心里一惊。确实，为了容纳标准尺寸的mini冰箱和储物格，设计师把箱子放大了15%。但这个改动非常细微，一般人都不会察觉。

“是，放大了15%，为了功能性。”她如实回答，“苏总眼力真好。”

“做设计出身的，对比例敏感。”苏晚走进房间，仔细打量那个箱子，“不过这个放大处理得很巧妙，不刻意对比的话，确实看不出。但为什么选择放大，而不是选择更小型的冰箱？”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如果只是为了美观，完全可以选择更迷你的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