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依依沉吟了一下:“我们做过调研,住主题套房的客人,对‘实用性’的期待其实很高。他们愿意为情怀买单,但不代表愿意牺牲基础便利。标准尺寸的小冰箱,可以容纳更多的饮料和小食,体验更完整。放大箱子是折衷方案,既保留视觉符号,又不牺牲功能。”
苏晚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很务实的思考。很多文化项目容易陷入‘为情怀而情怀’的陷阱,忽略了商业本质是提供价值。”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城市景色:“这个房间的视野很好。但窗帘为什么选这个颜色?墨绿色,虽然复古,但会不会显得沉闷?”
“我们准备了两个方案。”朱依依示意工人拿来另一块布料样,“这个是暖黄色,更明亮。最终选哪个,会做一个小范围的客人偏好测试。”
“测试样本量多少?如何选取?”苏晚追问。
“计划邀请50位本酒店的常客,以及50位从未入住过的新客,通过问卷和焦点小组结合的方式。”朱依依流畅回答,“样本选取会兼顾年龄、性别、出行目的等维度。”
苏晚听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她在房间里又转了转,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电子相册原型,试了试床品的触感,最后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整体思路很清晰,执行也扎实。”她总结,“我唯一的一个建议是,不要怕‘不完美’。老物件的魅力,恰恰在于时光磨损的痕迹。你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太‘新’了,太‘精致’了。可以适当加入一些‘旧’的元素,比如故意做旧的皮革标签,轻微磨损的铜扣,甚至墙面可以有一两道若有若无的水渍痕。当然,要做得高级,不能脏。”
朱依依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太好了!我们之前总想着要呈现‘美好的一面’,反而失了真实感。”
“文化体验,本质是情感共鸣。”苏晚微笑,“完美的东西很难让人共情,有瑕疵的、有故事的才动人。”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苏晚对朱依依说:“项目很有潜力。后续如果需要苏氏在渠道或资源上的支持,可以直接联系林姐,或者找我。”
“谢谢苏总。”朱依依真诚道谢。
送走苏晚和徐薇,朱依依回到样板间,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手机震动,是张不凡发来的微信:“参观结束了?”
她回复:“刚结束。苏总提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
那边很快回:“她是不是说你们做得太‘完美’了?”
朱依依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次,张不凡发来的是一条语音。她点开,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看所有文化项目都会说这句。这是她的‘标准点评’之一。”
朱依依听着,忍不住也笑了。她回复文字:“但她说得对。我们确实太追求精致了。”
“知道问题在哪,就能改进。”他回,“晚上有空吗?”
这条消息来得突然。朱依依心脏一跳。
她打字:“应该要加班,进度有点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七点,二楼咖啡厅,二十分钟。聊一下苏晚提到的‘旧元素’具体怎么落地。顺便把这份资料给你。”
他发来一个文件截图,标题是《历史感营造手法案例集》。
工作理由,无可挑剔。
朱依依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她回复:“好。七点见。”
晚上七点,咖啡厅人不多。朱依依到的时候,张不凡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冰水。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了些。看到她过来,他抬起眼:“坐。”
朱依依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她点了杯热美式。
“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张不凡把电脑转向她,“里面有几个案例,用很巧妙的方式做了‘旧化’处理,不脏不破,但有时光感。你可以参考。”
朱依依凑近看屏幕。案例都很精彩,有把新木头做旧成老船板质感的,有在玻璃上蚀刻出朦胧水纹的,还有用特殊涂料模仿经年累月墙面褪色效果的。
“这些工艺成本会不会很高?”她下意识问。
“有几个确实不便宜,但也有性价比高的方案。”张不凡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比如这种‘光影旧化法’,通过灯光设计和阴影投射,营造陈旧感,成本主要在设计,执行起来不难。”
他讲解的时候,语气专业,思路清晰。朱依依认真听着,不时提出问题。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咖啡喝完,资料也大致过了一遍。
“差不多了。”张不凡合上电脑,“具体用哪些,你们团队自己评估。”
“好,谢谢张总。”朱依依收起笔记本。
两人一时无话。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夜色已深。
张不凡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今天苏晚没为难你吧?”
朱依依摇头:“没有,她很专业,提的建议都很有用。”
“那就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最近瘦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朱依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项目压力大,正常。”她勉强笑了笑。
张不凡看着她,眼神很深。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别太拼。项目重要,但身体是本钱。”
这句话,如果是上司说,显得过分关切。如果是“张不凡”说,又太过温柔。
朱依依捏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我知道。”她轻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尴尬,更像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停顿。
最后,是张不凡先站起身:“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朱依依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厅,在电梯口分开。他住行政层,她要去大堂。
电梯门关上前,他忽然说:“对了。”
朱依依回头。
“那个酸奶,”他说,语气很随意,“是徐薇买的。她说看你们项目组总加班,备点零食。”
朱依依愣住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他最后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好一会儿没动。
是徐薇买的?
那字条呢?
她慢慢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便条。工整的字迹,她绝不会认错。
所以……酸奶是徐薇买的,但字条是他写的?
还是说,连酸奶也是他买的,只是推给徐薇?
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张不凡,你到底是有多别扭?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微信。
这次是一张照片,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石家庄冬夜清冷的天幕上。
下面附了一行字:
“今晚月色很好。适合早点休息。”
朱依依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城市。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在宿舍阳台上给他打电话,说:“我们这儿月亮好大,像块大月饼。”
他在电话那头笑:“那我咬一口。”
“你咬不到,”她故意说,“月亮在我这儿。”
“那我去找你。”他说,声音很轻,却认真。
当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这条路,走了三年。
朱依依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月亮也拍了一张。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什么文字都没配。
几秒后,他回复了。
也是一个字:
“嗯。”
但这次,朱依依仿佛能从这个字里,读出很多很多未言之意。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酒店时,月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清冷,但明亮。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月色很好。
而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