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到秒。
朱依依盯着那个时间,心脏猛地一跳。三年前的无数个傍晚,五点是她下课的时间。他总是准时发来消息:“姐姐,下课了吗?今天打不打游戏?”后来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五点,老地方。”
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种绝对合规的方式出现……
是巧合吗?
她不相信巧合。
她关掉邮件,打开微信。那个建筑头像的朋友圈依然是一条横线。那个旧微信号“心想事成”的对话框里,还躺着那条“答辩时,手不要抖”。
没有新的消息。
但他已经用他能用的、最安全的方式,递出了一句话:
我在。我记得。按约定进行。
晚上九点,姐姐朱然然回来了,带回两份外卖粥。
“吃点热的。”她把粥推给妹妹,“想好了吗?”
朱依依看着姐姐,又看了看自己包里那份上海offer的复印件。她想起审计室里周晴审视的目光,想起苏晚那句“值得多看两眼”,想起李可挂在门把手上温热的烤冷面和那个丑萌笑脸,想起周主编说的“市场的认可”,更想起那个精确到秒的“17:00”,和消防通道里他说“等这场仗打完”时的眼神。
还有那副眼镜。和他“不会照顾自己”的往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份电子offer,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屏幕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光。
“我想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也更有力。她按熄了手机屏幕,没有点击那个绿色的确认按钮。“我留下。”
朱然然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那我陪你打完这一仗。”
“不过,”朱然然忽然挑眉,语气变得调侃,“你要是因为那个前网恋男友上司才留下的,我可要笑话你了。”
朱依依脸一红:“姐!”
“开玩笑的。”朱然然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为了你自己。这就够了。”
姐妹俩安静地吃完粥。朱然然去洗漱,朱依依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只毛线兔子。
塑料眼睛在台灯下反着光,一颗已经松动,摇摇欲坠。
她又打开苏晚给的那份补充报告,开始逐页阅读。专业,犀利,切中要害。有些建议甚至让她豁然开朗。
她把报告中有用的部分摘录下来,整合进自己的方案里。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为周主编整理案例思路。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
晚上十一点,她合上电脑。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徐薇那封17:00整的邮件。
窗外,雪已经停了。城市被覆盖在一片寂静的白里。
朱依依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凯悦酒店的方向。十八楼的某个房间,也许还亮着灯。
她把兔子握在手心,粗糙的线头摩擦着皮肤。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掌心的兔子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窗外雪后的夜景,和远处酒店模糊的灯光。
她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手机里,像存下一个秘密的纪念。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从包里拿出姐姐给的那份上海offer复印件,仔细地、平整地放进抽屉最底层,上了锁。
她没有选择逃离。
她选择在暴风雨的中心,继续完善她的方案,开辟新的战线,等待她的战争结局,也等待那个被抵押在胜负背后的答案。
这是她给出的,关于“明日”的回答。
夜深了。
凯悦酒店1808房,张不凡站在窗前。他下午刚从上海飞回来,身上还带着机舱里干燥的空气。他没有开灯,只是看着窗外被雪模糊的城市灯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徐薇发来的加密确认:“通知已按预设时间(17:00:00)发出,并确认收悉。”
他看完,没有回复,只是锁屏。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老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金属书签,那是三年前,朱依依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愿你的征途,总有星光。”
他当时收到,在语音里笑她:“姐姐,这太文艺了。”
她说:“那你别要,还我。”
他说:“送出来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会用它的,用到字都磨没为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姐姐,如果我的征途上没有你,星光再亮,又有什么意思?”
那时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张不凡,你肉麻死了。”
后来他们分手,他扔了很多东西,唯独这枚书签留了下来。说不清为什么。
张不凡摩挲着书签边缘,金属冰凉。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侧脸线条。
他知道她收到了信号。
他知道周晴已经收到了某种“提醒”。
他知道苏晚带她去了晚宴,也知道她和周主编聊了什么。
他知道,她选择了留下。
他还知道,今晚他戴眼镜的样子,一定被她看见了。苏晚那个家伙,肯定又“不经意”地透露了他不爱戴眼镜的习惯。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了,让她知道也好。知道他也是会累的,会需要借助眼镜才能看清的,普通人。
明天。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背后的暗流多么汹涌。
他都会给她一个答案。
以他能做到的,最完整、最郑重、也最干净的方式。
凌晨一点。
朱依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手机屏幕上是那封17:00整的邮件。
姐姐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李可的车应该已经开走了。
苏晚在酒店房间里,也许在整理明天要穿的套装。
周晴和审计组的人,可能还在推敲报告的最终措辞。
刘建明在上海的家里,也许正在权衡下一步棋。
张不凡……他在1808房,也许正站在窗前,和她看着同一片雪后的夜空。也许,他的战场比她的更加凶险。
朱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通过还是否决?是清白还是污名?是重逢还是永别?那场发生在更高层面的博弈,结果又会如何?
她只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站在那里,挺直背脊,看着它发生。
因为这是她的战争。
是她必须亲自打完的仗。
窗外的城市,在积雪的覆盖下沉睡。
她的手机屏幕,在漆黑的房间里,突兀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恭喜。”
发送时间:3:05。
朱依依盯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她打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一只戴着眼镜的兔子。
发送。
管他是谁发的。管他是什么意思。
今晚,她允许自己,为那副眼镜,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偷偷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