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个大厅,张不凡刚结束与一位投资人的寒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到她正与两个年轻男人交谈,脸上带着他很少在公司里见到的、一种放松而投入的神情。其中一位略微倾身的姿态,显示出十足的倾听兴趣。周主编在一旁笑着点头,俨然一副引荐后辈的欣慰模样。
张不凡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的冰凉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认得那两个人。宋阳和王策,“燕赵文旅创新社”的创始人,在本地年轻创业圈里小有名气,做事扎实,风评不错。他们找她聊天,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项目。
但那百分之一呢?
那百分之一,是她此刻自然流露的才华,是她脱离“凯悦实习生”这个受他庇护(也受他牵累)的身份后,依然能吸引旁人驻足聆听的魅力。这种魅力,与君澜集团、与收购案、与他张不凡,都可以毫无关系。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刺痛感,沿着他的脊柱缓缓爬升。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战略性的焦虑。他看到她正在被一个更广阔、更健康、也可能更安全的世界所看见和接纳。那个世界里没有刘建明的刁难,没有审计组的质询,没有因为他而带来的额外风险。如果他最终败了,或者他的“保护”本身就成了她最大的负累,那么眼前这幅景象,是否就是她未来本该拥有的、更轻松的一种可能?
而他,这个把她拖入暴风雨中心的人,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自信,能成为她最终的选择?
“看什么呢?”苏晚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宋阳他们啊,眼光不错。朱小姐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评论一件有趣的事,“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危机感?哦不对,应该是‘我护着的苗子被人发现了’的紧张?”
张不凡收回视线,抿了一口酒,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涩意。“她值得被看见。”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只是被看见?”苏晚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我怎么觉得,张总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面对刘副总那位难缠的远房亲戚时,还要僵硬几分?”
张不凡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边。他看到朱依依似乎说到了一个关键点,比划了一个手势,宋阳和王策同时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兴奋的表情。那个小小的圈子,因为思想的碰撞,显得热气腾腾。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走过去。不是以集团总监的身份,而是以任何可以名正言顺打断他们、让她目光回到自己身上的身份。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任由那股陌生的焦虑感,混合着香槟的凉意,在胸腔里无声冲刷。
朱依依正说到一个关键点,忽然感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掠过人群,恰好捕捉到张不凡正望过来的视线。他站在水晶灯下垂坠的光晕边缘,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态,有一种绷紧的静止感。
他看到了。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种混合着微妙紧张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蔓延开来。她迅速收敛心神,结束了与宋阳他们的对话:“……大概就是这样,具体的我们微信再详聊?”
“太好了!回头我们把项目书发你,一定多提意见!”宋阳热情地说。
告别了周主编和两位创业者,朱依依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热闹的中心。经过餐台时,她忍不住又朝张不凡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还在原地,正微微侧头听苏晚说话,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机械表表冠,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或情绪波动时会有的小动作。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心尖。原来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原来那些汹涌的暗流,也会在他完美的平静表象下,激起一丝真实的涟漪。
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弧度,快步走向露台方向。
“小姑娘,一个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依依转头,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手里也端着香槟,正微笑地看着她。
“我……跟苏总来的。”她有些局促地回答。
“哦,苏晚带来的。”女士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依旧温和,“刚入行?做哪个方向?”
“酒店,文化体验项目。”朱依依简短回答。
“不错,这个方向有前景。”女士抿了口酒,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苏晚和张不凡,像是随口感慨,“苏晚这姑娘,真是从小优秀到大。家世好,自己又争气,跟不凡站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舒服。两家的长辈,估计早就乐见其成了吧。”
朱依依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
女士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笑笑走开了。
朱依依放下几乎没动的食物,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
冬夜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枯山水景观。
身后,落地窗内温暖的灯光、悦耳的音乐、高雅的人群,像一幅与她无关的华丽画卷。
“怎么跑出来了?”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依依转身。苏晚也走到了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清水。她的大衣已经脱下,露出里面那件质地精良的丝质衬衫,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里面有点闷。”朱依依低声说。
“嗯,这种场合有时候是挺累人的。”苏晚站到她身边,也看向庭院,“不过,很多机会和消息,就是在这样的闲聊里诞生的。”
她顿了顿,轻声说:“这个圈子不大,顶尖的资源和人脉,永远只集中在少数几个人手里。你想往上走,光有才华不够,还得让人看见你,记住你。就像周主编,他肯跟你聊那几句,就是很好的开始。”
朱依依沉默。她忽然觉得,苏晚带她来,或许不完全是出于善意或考察,更像是一种教学。教她看清这个世界的规则。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依依,你很有潜力。但你要想清楚,你想走的路,到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有些战场,看着光鲜,但进去的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前辈的忠告,但朱依依听出了弦外之音。
“苏总,”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您和张总很熟吧?”
苏晚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认识太久了,久到很多事都成了习惯。他这个人,看着冷静,其实骨子里很固执。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守着,哪怕方式……不那么让人舒服。”
她看向朱依依,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深邃:“你知道吗,他以前在上海,很少参加这种纯社交的局。觉得浪费时间。但今天,因为几个潜在投资人会来,他还是来了。为了你的项目。”
朱依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所以啊,”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有时候被这样一个人‘认定’,是幸运,也是负担。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保护,最终会带你走向哪里,又会让你失去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不过依依,他今天戴眼镜的样子,是不是比平时看起来‘无害’多了?我跟他认识二十年,见他戴眼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他累到不行、又不得不保持清醒的时候。”
朱依依怔住了。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提到他的眼镜。
“他其实挺不会照顾自己的。”苏晚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以前读书时,他可以为了解一道题熬通宵,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考试,还要嘴硬说‘不困’。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这段带着烟火气的分享,意外地冲淡了刚才对话中的沉重。朱依依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苏晚,也有着属于“人”的一面。她会记得朋友的小习惯,会有带着温度的回忆。
“你先进去吧,外面冷。”苏晚拍了拍朱依依的肩,“我介绍两位做文化投资的老师给你认识,他们对你的项目类型应该有兴趣。”
苏晚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露台边缘,看着朱依依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冬夜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凉了她手里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清水。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她跟父亲去张不凡家玩。大人们在客厅寒暄,她溜进书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发呆。
“看什么呢?”她凑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小晚,”他说,“你说,如果有人驯养了你,你是不是就会变成她的独一无二?”
她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心里的那个位置,早就有人预约了。
苏晚放下空杯,转身离开露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像一场无人倾听的告别。
朱依依跟着苏晚回到大厅。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提线木偶,跟着苏晚认识了一个又一个“老师”、“前辈”、“投资人”。她努力微笑,努力记住对方的名字和头衔,努力让自己的谈吐听起来不那么生涩。
但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那句“看着就般配”,是苏晚那句“是幸运,也是负担”,是姐姐放在抽屉底层的那份上海offer,是周主编透露的“刘建明的微词”。
还有那副眼镜。和他“不会照顾自己”的旧事。
晚宴临近结束,朱依依准备离开。与苏晚道别时,张不凡也走了过来。
“聊得还顺利?”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仿佛在评估她的状态。
“很有收获,谢谢苏总引荐。”朱依依公事化地回答,心跳却因他的靠近而悄然加速。
“宋阳和王策的项目我略有耳闻,”张不凡状似随意地提起,“思路比较新,但执行风险不低。交流可以,合作要谨慎评估。”他这话听起来完全是上司对下属的专业提醒。
一旁的苏晚轻轻“啧”了一声,眼里闪过玩味的光,却没说话。
朱依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水晶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但她忽然鼓起勇气,轻声回了一句:“谢谢张总提醒。我会做好风险评估的,就像对待我们自己的项目一样。”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回应了他的“提醒”,也暗指了他们共同面临的审计风波。
张不凡明显怔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被小小反击后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某种松动。
“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路上小心。”
苏晚转头对朱依依说:“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总,我打车很方便。”朱依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不想再坐进那辆载着苏晚气息的车里。
“那好,路上小心。”苏晚没有坚持,语气依旧温和。
朱依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建筑。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外面,雪越下越大。
朱依依回到青园街时,头发和肩上落了一层白。她跺跺脚,正要上楼,看见单元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打开,是一份还温热的烤冷面,加了她喜欢的配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李可的字迹:“趁热吃。不管结果如何,饭总要吃。”
便利贴下面还画了一个丑萌丑萌的笑脸,圆脸,两根歪歪的头发,一看就是李可的手笔。
房间里很冷。她打开小太阳取暖器,坐在书桌前,慢慢吃着烤冷面。味道和北门夜市那家一模一样。
吃着吃着,她忽然笑了。李可这个家伙,总是能用最朴实的方式,让她在最难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手机震动。是徐薇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常规的《集团流程通知》,内容是关于某项全员线上培训的提醒。邮件本身毫无特别。
但发送时间——17: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