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模拟答辩当天,朱依依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头晕,喉咙发紧,身上一阵阵发冷。她量了体温,37.6度,低烧。可能是连续熬夜的反弹,也可能是心理压力终于找到了身体的突破口。
下午她请了两小时假回出租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据、逻辑、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下午五点,体温升到了38度。
她吞了退烧药,挣扎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底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自己。
手机震了,是张不凡的微信:“今晚八点。如果状态不好,可以推迟到明早。”
朱依依盯着那条消息。推迟?然后呢?用“生病”当理由,打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节奏?让他觉得她撑不住最后关头?
她回复:“不用推迟。我会准时。”
七点五十,她走进顶层会议室。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一小簇光里。她甚至涂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张不凡已经在了。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开始吧。”朱依依直接走到汇报席前,声音因为喉咙发炎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第三次答辩,张不凡没有再扮演“恶人”。他变成了一个冷静的同行者,问题不再是攻击性的“为什么错”,而是建设性的“如何更好”。
但他的问题依然刁钻,甚至更深入。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成为样板,你希望它在集团内部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是更多的在地化尝试,还是对现有标准化体系的反思?”
朱依依的回答,让张不凡第一次感到了……惊艳。
她不仅回答了他的问题,甚至在他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就已经调出了相关的数据或案例。当她解释如何平衡“文化深度”与“大众接受度”时,她提到了一个张不凡自己都忽略的角度,通过酒店员工的本地故事分享会,让文化体验“活”起来。
“员工?”他重复。
“对。”朱依依因为发烧,眼睛湿漉漉的,却闪着光,“很多员工就是石家庄本地人,他们记得老火车站的钟声,记得棉纺厂下班时的人潮,记得中山路以前的样子。如果每周末有个‘本地故事茶歇’,让员工自愿分享一段城市记忆,客人听到的就不是冰冷的解说词,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故事。”
她顿了顿,因为嗓子发痒,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而且这几乎不需要成本,只需要一点组织和鼓励。但带来的体验独特性,是任何硬件投入都换不来的。”
张不凡沉默地看着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夜。她缩在被窝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跟他描述她理想中的书店:“……不一定要多大,但每个店员都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你买一本书,他们可以告诉你这本书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哪段时光。那才是书店该有的温度。”
那时他在电话这头轻笑,说她“理想主义得可爱”。
而现在,她把那份“理想主义”,锻造成了可以落地的、闪着锋利光芒的方案内核。
答辩进行到一半时,朱依依突然卡住了。她想调出一张图表,却怎么也找不到文件。发烧让她的反应变慢,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几次都点错。
“在D盘,‘最终版-修订三’文件夹里,第28页。”张不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朱依依愣了愣,按他说的路径去找,果然找到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张不凡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笔记:“你昨天保存的时候,我看见了文件名。”
才怪。朱依依在心里小声说。她昨天保存时,他明明站在白板前,背对着她。
但她没说破。
答辩进入到最后一部分,关于项目的“初心”。朱依依停下来,拿起冰可乐想喝,却发现瓶子空了。她尴尬地放下,舔了舔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
张不凡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很自然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她。但朱依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她小声说,喝了一口水,才继续。
“很多人说,酒店就是睡觉的地方。”她的声音因为湿润而柔和了些,“但我觉得不是。酒店是一个陌生人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停留的‘家’。如果这个‘家’能让他看到这座城市的一点点真实模样,记住一点点温暖的细节,那么当他离开时,带走的就不只是行李,还有一点……连接。”
她调出一张自己拍的照片:凯悦酒店后门,清晨,一个清洁工阿姨正小心地给门口几盆蔫了的绿植浇水。阳光斜照下来,给阿姨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这是李阿姨,在酒店干了十五年。她记得酒店刚开业时门口种的是什么树,记得哪一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记得好多老客人的习惯。”朱依依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李阿姨这样的人,还有她们记忆里的这座城市,才是我们最该珍惜的‘在地化资产’。”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长久的安静。
张不凡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平凡的清晨场景,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填满了。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却真正重要的人。
就像三年前,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笨拙、固执、不够完美的他。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就这样去说。不需要更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的终结。
“三次答辩结束。”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我能教给你的,都在这儿了。后天上午十点,舞台是你自己的。”
朱依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低烧、疲惫、还有此刻汹涌的情绪,一起袭来。她眼前黑了几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
脚步声快速靠近。下一秒,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怎么了?”张不凡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
“有点晕……没事。”她闭了闭眼,试图站稳。
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传来,干燥,有力。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另一只手的手背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个动作快得来不及思考,微凉的皮肤贴在她发烫的额头上。两人都僵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就那么贴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一种干净的、像冬日松针般的冷香。
三年前,她只能隔着电话想象。现在,他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低烧,早上吃过药了。”朱依依别开脸,声音因为喉咙发紧而更哑。
张不凡的手收了回去,插回裤袋。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自己的公文包旁,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走回来。
首先是一盒退烧贴。包装还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