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模拟答辩前,朱依依在酒店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结账时,她的目光扫过收银台旁的糖架,阿尔卑斯原味奶糖,三小条捆在一起促销装。
她怔了怔,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
晚上八点,顶层小会议室。张不凡已经坐在阴影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朱依依把糖盒悄悄塞进电脑包侧袋,走到汇报席前。
“开始吧。”他的声音简洁。
前二十分钟进展还算顺利。朱依依讲修订后的财务模型,讲供应链的AB方案,讲风险边界。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拇指蹭一下食指侧面,那是她紧张或高度集中时的小动作。
张不凡的视线在那个小动作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回屏幕。
然后,他的问题开始变得锋利。
“你说主题客房的目标溢价25%,依据是竞品调研。但那些竞品在北上广深,石家庄的消费力能支撑同样比例的溢价吗?”
朱依依调出本地高端民宿的数据:“这是过去半年本市‘璞舍’等三家精品民宿的入住率和定价,他们平均溢价在30%以上,节假日甚至……”
“民宿和标准酒店是两种业态。”张不凡打断,“民宿卖的是主人文化和非标体验,酒店卖的是标准化之上的惊喜。你混淆了比较基准。”
朱依依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说的对。她犯了一个基础的逻辑错误。
更糟的是,在解释一个关于“在地文化体验满意度”的调研数据时,她引用的样本量明显不足,只有五十份问卷,且集中在20-30岁年龄段。
张不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嗒。嗒。
那个声音让朱依依的心脏也跟着一紧。
“五十份问卷,年龄层单一,你怎么敢把这个数据作为核心决策依据?”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如果董事会问你这个项目的市场基础是什么,你就给他们看这个?”
朱依依的脸颊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这只是初步调研,后续会扩大样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辩解在事实错误面前,只会显得更苍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桌面下震动起来。连续不断。她瞥了一眼,是李可。
她按掉。几秒后,又震。
“接。”张不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如果是急事。”
朱依依只能侧过身,压低声音:“李可,我在……”
“依依!审计组的人下午找车队好几个人问话了!”李可的声音很急,“问的全是你平时几点下班、有没有人接送、张总有没有私下找过你。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那边怎么样?”
朱依依的心脏重重沉下去。她能感觉到张不凡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我在工作,晚点说。”她匆匆挂断,转回身时,努力挺直背脊,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审计组在调查我们的非工作接触。”张不凡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朱依依点头,喉咙发干。
“这是好事。”他说。
她愕然抬头。
“说明他们找不到业务上的硬伤,只能从这种边角入手。”张不凡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的眼神很专注,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剖析感。
“朱依依,你刚才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引用了站不住脚的数据。第二,让外部干扰影响了你的状态。”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知道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汇报时,犯了什么错吗?”
朱依依摇头。
“二十四岁,给一个快捷酒店升级方案做市场分析。”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五十页PPT,自信满满。讲到第十五页时,当时的区域总监打断我,问:‘你这些数据,为什么和上周运营部提交的日报趋势完全相反?’”
“我愣住了。我用的是一季度的行业报告,而运营部的日报是最新的市场动态。我犯了一个学生思维的错误,以为书本上的知识永远正确,却忘了市场每天都在变。”
他看着她:“那个总监后来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年轻人,在职场,你的对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错了,信任你的人会一起买单。’”
他的目光沉静,穿过此刻的朱依依,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通红的自己,“那是我职业生涯最贵的一课:你的笔下有千军万马,也可能有万丈深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所以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张不凡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文件夹结构,“任何关键数据,必须至少有三个来源交叉验证:实时运营数据、周期性行业报告、以及一线人员的定性反馈。缺一不可。”
他把屏幕转向她:“现在,给你三十分钟。第一,找到能支撑你客户画像的、样本量足够的第三方调研报告。第二,重新梳理酒店与民宿的溢价逻辑差异。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把审计组三个字从你脑子里暂时删掉。他们此刻坐在这里,你也要能讲下去。”
那三十分钟,朱依依像是回到了高考前的刷题夜。她快速搜索数据库、调取酒店内部数据、比对竞品信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