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凡就坐在对面,偶尔在她卡壳时,给出一个关键词提示,或是扔过来一份她没想到要查的报告链接。没有多余的话,精准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传递。
有一次,她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某个城市的文旅消费数据,急得小声嘀咕:“这数据是躲草丛里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们三年前打游戏时的黑话,“躲草丛”指对手潜伏不出。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张不凡。
张不凡正在看自己的屏幕,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说:“试试石家庄文旅局官网,年度报告下载专区,第三章第二节。”
朱依依照做,果然找到了。
当她终于整理出新的逻辑链,抬头看向他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四十。
张不凡快速浏览了她修订后的页面,点了点头:“比刚才好。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来,我们把你的核心逻辑从头拆一遍。”
那一晚,他们像两个解题的学生,在白板上写满又擦掉。朱依依争辩,张不凡反驳;朱依依提出新角度,张不凡追问细节。有几次,她的想法让他眼睛一亮,他会用笔点点白板:“这个点可以深挖。”
也有几次,她的逻辑出现跳跃,他会直接说:“停。这里断层了,回去重想。”
到十一点时,朱依依盯着白板上一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逻辑闭环,突然脱口而出:“我觉得我们需要个‘闪现’……”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
张不凡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朱依依听见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她抬头,看见张不凡的侧脸在灯光下,嘴角确实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商业计划书里没有闪现技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笑意,“只有迭代和优化。”
朱依依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
“我知道。”张不凡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但比喻很形象。这个地方确实需要个‘闪现’,一个能快速跳出现有框架的新视角。”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几秒。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朱依依看见他抬手,似乎……揉了揉眉心?
“今天先到这里吧。”他转回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你明天白天,把这个框架填上血肉。”
朱依依点头,收拾东西时,手指碰到电脑包侧袋里的糖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拆开包装,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奶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是一种小小的慰藉。
她没注意到,张不凡的目光在她手上的糖纸上停留了一瞬。
阿尔卑斯原味奶糖。蓝色包装。
他记得。三年前她半夜咳嗽,他给她点外卖送药,总会在备注里写:“如果可以,请帮忙带一盒阿尔卑斯原味奶糖,蓝色包装的那种。谢谢。”
有一次外卖员忘了,她还小小地抱怨过:“药好苦,没有糖送服,差评。”
他在电话那头低笑:“下次给你点双份。”
回忆像一根细小的钩子,轻轻扯了一下心脏。张不凡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平淡:“明天同一时间,第三次答辩。你可以走了。”
朱依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总。”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客气。是真的。”
张不凡站在白板前,背对着她,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后,他才转过身,走到朱依依刚才坐的位置。桌面上,落着一颗孤零零的阿尔卑斯奶糖,蓝色包装纸微微反光。
是她不小心掉出来的,还是……?
他拿起那颗糖,在掌心握了几秒,然后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口袋。
走出会议室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在白板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
一个简笔画的小兔子,蹲在月亮下面。
画完,他看了两秒,又用板擦小心地擦掉了。只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掌心那颗糖的棱角,硌得生疼。今晚所有不经意溜出来的游戏黑话,和她慌乱中掉落的糖,都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危险的甜蜜证据。他必须把它们,连同那只擦不掉的小兔子,一起锁回心底最深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