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沉默了好几秒,喉咙发紧,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对对对。”
那句“对对对”里,藏着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慌张和自惭形秽。看,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果身份不对等,连靠近都会成为我的负担。那我呢?我这个在专科学校、未来迷茫、连实习都要拼命争取的朱依依,站在已经拿到顶尖offer、即将步入完全不同人生的他面前,又算什么?
那晚之后,“配不上”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得更深了。
而此刻,站在三年后的北门夜市,看着那个曾经在电话里说“去摆摊”的人,如今穿着昂贵的大衣,以集团高管的身份,却握着那根她提过的淀粉肠,出现在她描述过的烟火气里。
她才骤然明白。
他当年那句“好像不太好”,或许根本不是嫌弃“摆摊”本身,而是怕他假设中的任何不够“光鲜”的身份,会让她在同学面前难堪。
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考虑着她的处境和感受。哪怕那只是个玩笑。
而她,却因为深深的自卑,把那句话听成了对自己的审判。
张不凡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隔着蒸腾的油烟和晃动的人影,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放大。周围所有的声音,摊贩的叫卖、学生的笑闹、油炸食物的滋滋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张不凡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手里的淀粉肠还举在半空,那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失措的表情。像是秘密被撞破的孩子,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旅人。
“他现在一定在想:‘完蛋,被抓包了。’”朱依依莫名地想笑。
他动了。
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狂乱的心跳上。
“朱依依。”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甚至带了点刻意的轻松,“这么巧。”
“张总。”朱依依努力让声音平稳,“您……怎么在这儿?”她明知故问,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全台词。
“我总不能说‘我是来重温你描述过的地方’吧?”张不凡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过来逛逛。”张不凡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烤冷面,又扫向周围喧闹的摊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听说这边的夜市挺有特色,来看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顺便,也尝尝烤冷面、凉拌菜、淀粉肠,到底什么味道。”
他举起手里那根金黄的淀粉肠,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老板问我加什么酱,我说不上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微凉的淀粉肠,这个低头凝视的细微动作,在夜市晃动的光影里,忽然与另一个时空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三年前,十二月,石家庄某专科学校北门夜市。
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七度,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张不凡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自己发出的信息:“我在你学校北门。”
没有回复。上面的十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知道自己被拉黑了。
但他还是来了。坐了最早一班飞机从上海到石家庄,又打车来到学校北门,在中午人流最多的时候混进了学校。他走过她常吃的兰香餐厅,上课走的知新路,校园跑的操场,寝室楼下的幸运咖,在校园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按照她曾经随口提过的“出了北门对面就是夜市”,他找到了北门夜市。
然后他就在这里等。从华灯初上,等到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再等到人群渐渐散去。
他穿着在上海过冬还算够用的羽绒服,在石家庄的寒夜里冻得浑身发抖。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他还是一遍遍地解锁屏幕,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也许她会心软。也许她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也许……也许看到他真的来了,她会改变主意。
这些念头支撑着他,在寒冷的冬夜里站成一座固执的雕像。
直到晚上十一点,夜市大部分摊位都收摊了。卖淀粉肠的大叔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小伙子,别等了,这么冷的天,回去吧。”
他这才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脚,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姐姐(那是他给她的备注,从她第一次叫他“小孩”那天起)
内容只有一行字:
“好聚好散行吗?别再打扰对方了。”
简短的,冷静的,没有一丝回旋余地的。
张不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再看。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发抖。起初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剧烈。但没有声音。他把所有的呜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破碎的抽气。
原来心真的会疼。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像有只手在胸腔里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那样蹲在空荡荡的街头,蹲在刚刚还有烟火气、此刻只剩寒风穿过的夜市入口,蹲在她世界的边缘。
被彻底地、不留情面地,又一次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