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见面比预想中更简短,也更公式化。
张不凡迟到了十分钟,到来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没有多解释,直接切入正题,给朱依依分析刘建明的意图,并给出应对策略:让集团财务部协助做压力测试、争取独立预算通道。
他的思路清晰,决策果断,完全是一个专业的上司在指导下属。但朱依依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说的每句话都正确,却没有任何一句逾越工作的边界。
“所以……你就没有什么私人的话要对我说吗?”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哪怕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当她问出最担心的问题:“如果项目最终被集团否决怎么办?”
张不凡的回答无懈可击:“方案的价值在于证明可行性和团队能力。如果被否决,我会把它作为未来项目的备选模板。你的工作成果绝不会被埋没。”
很负责任的回答。却也很官方。
朱依依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原本想试探他和苏晚的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视频里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让她问不出口。
“算了,”她自我安慰,“就算问了,他大概也会说‘苏总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这种标准答案。”
整个会面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张不凡看了看表,说还有事要处理。朱依依起身告辞,他坐在原位,只是微微颔首。
走出咖啡厅时,朱依依心里空落落的。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绝对不是这样一场冷静、高效、毫无波澜的对话。
“朱依依,你真是越来越贪心了。”她对自己说,“以前只想要他一句晚安,现在居然想要更多。”
接下来几天,项目组在紧锣密鼓地修改方案。朱依依几乎住在办公室里,一遍遍核对数据,重写风险评估。陈姐私下告诉她,总部审计部的人下周真的会来,点名要看“城市记忆”项目的所有原始资料。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让她窒息。
周五晚上,加班到六点半,朱依依关掉电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数据和文件,离开那些无形的目光和压力。
“再待下去我就要变成Excel表格了。”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鬼使神差地,她坐上了通往母校的公交车。
周五晚上七点,北门夜市刚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朱依依裹紧羽绒服,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烤冷面摊位的油烟混着铁板烧的滋滋声,凉拌菜摊前挤着几个刚下课的学生,寿司摊的老板娘正麻利地卷着紫菜包饭。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孜然和糖炒栗子混合的味道,嘈杂却让人安心。
这是她毕业后第一次回来。
项目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膜裹着她,刘建明的质疑、匿名邮件、王莉的调岗、还有下午视频里苏晚与张不凡并肩而坐的画面……所有这些,在走进夜市的瞬间,都被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冲淡了些。她走到熟悉的烤冷面摊前排队,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叔,动作熟练地打蛋、翻面、刷酱。
“一份烤冷面加辣条,多加香菜不要葱。”她说完,掏出手机扫码。
等待的间隙,她环顾四周。左边卖淀粉肠的摊位前围着几个女孩,笑声清脆;右边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店员喊着号码。一切都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她自己。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三年前,”她想,“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烤冷面做好,她用竹签扎起一块,热气糊了眼镜。她摘下眼镜擦拭,再抬头时,视线穿过朦胧的蒸汽,落在斜对面卖炸串的摊位前。
那里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深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得像误入市集的模特。他手里拿着一根刚炸好的淀粉肠,正低头看着,动作有些迟疑,仿佛在思考该怎么下口。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张不凡。
朱依依的心脏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嘴里的烤冷面忘了嚼,竹签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幻觉!一定是加班太久出现幻觉了!”她用力眨了眨眼。
不,不是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就狠狠扎了进来,他知道这里。他知道北门夜市。他知道淀粉肠。
那些无数个深夜的语音,她抱怨食堂饭菜难吃,说“还好北门夜市拯救了我的胃”;她兴致勃勃地跟他描述烤冷面摊老板的招牌动作,说凉拌菜摊的阿姨每次都给她多抓一把花生米;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买两根淀粉肠,然后寝室舍友会来抢着吃。
她以为他只是听着。她以为那些琐碎的、只属于她校园生活的碎片,说过也就散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她描述过无数次的世界里,手里拿着她说过“每天都想吃”的淀粉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所有的疑点、猜测、那些微妙的熟悉感,在这一刻被这个简单到荒谬的场景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她不敢想却无法否认的结论。
他在找她。他一直记得。他不是恰巧出现在她的职场,他是循着三年前她无意中撒下的面包屑,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她刚在北门夜市吃完烤冷面,给他发语音,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还是这里的烤冷面最好吃,治愈一切不开心。”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背景是上海深夜办公室隐约的键盘声。他随口接话,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和一丝玩笑般的宠溺:“那以后我去你们学校北门摆摊卖烤冷面好了。”
她当时正咬着吸管喝奶茶,愣了一下:“啊?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去你们北门夜市摆摊卖烤冷面吧。”他的声音在电流里听起来很放松,像是在描绘一个荒诞又温暖的画面,“这样你什么时候想吃,我都在。还能天天看到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在冬夜里发烫,嘴上却嘟囔:“哈哈哈,我觉得可以,你敢来就行”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听见他仿佛思考了一下,接着用那种略带调侃、实则清醒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让你同学知道你男朋友是个摆地摊的……嗯,好像不太好。”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带着点年轻男孩漫不经心的考量。但听在她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我们不一样。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连“摆摊”这种玩笑,都会成为需要被顾虑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