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十五分,青园街路口。
李可的车准时停在路边。朱依依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坐进去,车内暖意瞬间包裹了她。
“给。”李可递来一个纸袋,包子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蒸腾出来。
“你买的?”朱依依接过,指尖被熨得发暖。
“顺路。”李可启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看你昨天脸色不太好,今天多穿点是对的。”
朱依依咬了口包子,含糊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用得着装吗?”李可瞥她一眼,“你昨天从酒店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是同事拉着,我差点冲进去找人算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朱依依小口吃着,目光看向窗外。周一的石家庄苏醒得很早,电动车、公交车、行人,各自奔忙。
“依依,”李可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严肃,“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
“周末我听车队的老赵说,集团总部那边好像有人对你这个项目有意见。”李可握着方向盘,眉头微皱,“老赵他侄子在君澜总部后勤部,说听到几个高层聊天,提到‘石家庄试点项目投入产出比存疑’,还说什么‘张总这次太冒险’。”
朱依依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冒险?”她小声重复,“因为我吗?”
“具体是谁说的,老赵也不清楚。”李可看了她一眼,“但他说,君澜内部派系挺复杂的。张总虽然年轻有为,但盯着他位置的人不少。你这个项目现在被他抬得这么高,万一出点问题……”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朱依依想起苏晚那天对张不凡说的:“集团里盯着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当时她以为只是泛泛的提醒,现在看来,是具体的警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李可。”她轻声说。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李可语气缓和下来,“依依,你工作能力没问题,但职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能力说了算。你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李妈妈。”她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我会小心的。”
车子停在凯悦酒店后门。朱依依下车前,李可又叫住她:“对了,今天王莉好像没来上班。”
“没来?”
“嗯,车队接人的名单里没她。行政部那边传,她可能……”李可压低声音,“被优化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更让朱依依心惊。她想起周五张不凡和朱然然谈话时,朱然然似乎提到了“王莉的问题”。难道……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我先上去了,谢谢你的早餐。”
“等等,”李可从车窗探出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
“今晚可能不行,”朱依依抱歉地笑了笑,“我约了我姐。改天吧。”
李可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改天。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上午九点半,营销部办公区气氛微妙。
王莉的工位果然空着。几个老员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朱依依进来,眼神都有些复杂。
“看什么看,”朱依依心里嘀咕,“我又不是把王莉变没了的魔术师。”
陈姐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依依,这是行政部刚发的通知。王经理暂时调岗去后勤部支援,营销部的工作暂时由我代管。”
文件措辞委婉,但谁都明白,“调岗支援”通常是优化前奏。
“另外,”陈姐压低声音,“上午十点临时开会,事业部副总视频参会,专门听咱们项目复盘。”
“事业部副总?不是苏总?”
“不是苏总,是集团的刘副总,刘建明。”陈姐表情严肃,“听说他对华北区的几个试点项目都很关注。依依,你准备一下,可能会被点名。”
朱依依的心沉了下去。刘建明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君澜集团负责运营的副总裁,五十多岁,以作风强硬、看重短期业绩著称。和张不凡这种少壮派,据说一直不太对付。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暗自叹气,“刚送走一个苏晚,又来一个刘建明。我这项目是开了什么吸引大佬的体质吗?”
十点整,视频会议开始。
屏幕里出现的不是苏晚,而是一个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上海陆家嘴的景观。
“各位早,我是刘建明。”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今天临时参会,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石家庄几个试点项目的实际进展。尤其是这个‘城市记忆’张总很看好,但我看了初步方案,有些疑问需要厘清。”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朱依依身上。
“你就是项目负责人朱依依?”
“是的,刘总。”
“好。”刘建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的方案我看过,创意不错,但问题也很明显。最大的问题是投资回报周期,你测算的8个月,基于的假设过于乐观。根据集团财务部的复核,按保守估计,这个周期至少需要18个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朱依依深吸一口气:“刘总,我能了解一下财务部复核的具体依据吗?”
“依据就是行业标准和历史数据。”刘建明语气平淡,“君澜在全国做过七个文化主题酒店项目,平均投资回收期是22个月。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8个月?”
问题很尖锐,甚至带着点轻视。
朱依依感到脸颊发烫,但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她握紧了手中的笔:“刘总,每个项目都有其独特性。石家庄的市场环境、成本结构、以及我们设计的轻资产运营模式,都和之前那些项目不同。如果只是简单套用历史数据,那任何创新都没有尝试的必要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
“完了,又没忍住。”她心里哀嚎,“朱依依你这张嘴啊!”
屏幕里,刘建明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是张不凡。
他显然是从其他地方接入的,背景像是在车里。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刘总,抱歉晚了几分钟。关于朱依依刚才说的,我补充一点,这个项目的财务测算,已经要求项目组按最保守的假设重新做。最终提交给集团的版本,会包含乐观、中性、悲观三种情景分析。”
刘建明看向他:“张总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啊。”
“我对有潜力的创新都有信心。”张不凡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当然,最终是否投入资源,会基于严谨的评估。但评估的前提,是给创新足够的空间去验证。”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在讨论一个项目,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角力。
“这是……在为我说话?”朱依依看着屏幕里张不凡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跳莫名加快。
“行。”刘建明最终松口,“那就按张总说的,等完整的风险评估出来再说。不过张总,我得提醒一句,集团今年的业绩压力不小,每一个投资决策都要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