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凯悦酒店三楼翡翠厅。
朱依依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场。深灰色西装套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束起,脸上是照着教程一步步完成的正式妆容。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最后检查,告诉自己至少外表看起来像专业人士,尽管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会议桌上席签已摆好。主位空着,旁边是“苏晚”,再旁边是“张不凡”。她的席签在长桌另一侧,正对主位。
“这么早?”陈姐端着咖啡进来,打量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朱依依连接电脑调试设备。事实上她几乎一夜未眠,在蔡家岗村朝北的小房间里对着苏氏的案例和数据反复测算至凌晨四点。但此刻她站得笔直,眼神清醒得近乎锋利。
九点五十五分,参会人员陆续到场。王莉穿着深红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紧张。她瞥了朱依依一眼,没说话。
十点整,门被推开。
张不凡和苏晚并肩走进来。
朱依依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苏晚。浅米色羊绒套装剪裁极好,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耳畔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也在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审视,与视频中温和带笑的模样不同。
“各位早。”苏晚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我是苏晚,苏氏集团文旅事业部负责人。今天主要是学习各位的项目思路,大家放轻松,我们当作一次专业交流。”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朱依依脸上多停留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张不凡在她旁边坐下。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色条纹领带。他表情是惯常的平静,只是在会议开始前,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朱依依的方向。
朱依依心跳漏了一拍。
“开始吧。”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屏前。
汇报前半段很顺利。项目背景、市场分析、主题设计、体验流程……PPT清晰美观,数据翔实,案例引用得当。她能感觉到在场不少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连王莉都微微点头。
但当讲到“财务测算与投资回报”时,苏晚抬起了手。
“稍等,”声音温和却不容打断,“朱小姐,关于投资回报周期6-8个月的测算,我想了解几个细节。”
来了。
朱依依稳住呼吸:“您请讲。”
“第一,你的测算基于客房单价提升25%,数据来源是?”
“来自本地三家文化主题民宿的调研,以及全国同类酒店的公开数据。”她调出附录。
“第二,”苏晚继续,语速平缓,“你假设改造后的三间主题客房全年平均入住率能达到75%。前提是什么?凯悦目前平均入住率62%,你如何保证高出13个百分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朱依依手指在翻页笔上微微收紧:“基于几个因素:主题客房的稀缺性,精准营销带来的目标客群,以及……”
“精准营销的预算是多少?”苏晚打断,眼神专注,“你的方案里营销预算只增加5%,却要覆盖更窄众的客群。这5%如何支撑所谓的‘精准营销’?”
朱依依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昨晚想过,没有完美答案。
余光瞥向张不凡,他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没有救场的意思。
她一咬牙:“我承认,这部分测算确实理想化了。但我认为,如果主题客房本身有足够的传播点,可以依靠口碑和社交媒体自然传播,降低对传统营销的依赖。”
“有意思的思路。”苏晚微微颔首,审视未减,“那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如果项目失败,最坏情况是什么?你做过压力测试吗?”
会议室气氛更凝重了。
朱依依看向张不凡。他仍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
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晰:“最坏的情况,是三间客房的改造成本无法回收,同时因改造期间客房停用损失部分收入。根据测算……”
她调出最后一页PPT,那是她熬夜赶出的压力测试模型。
“在最悲观的情况下,项目会在14个月内达到收支平衡,比预期延迟6个月。但即便如此,项目的战略价值依然存在,这是凯悦转型文化体验型酒店的第一次尝试,能积累宝贵的经验和数据。”
苏晚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而是带着欣赏的、真诚的笑容。
“很好。”她说,“朱小姐,你知道我最欣赏这份报告的哪一点吗?”
朱依依怔住。
“不是你漂亮的创意,也不是你扎实的数据,”苏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前辈看后辈的温和,“是你终于开始思考‘如果失败怎么办’。这是很多资深从业者都不愿面对的命题,但你一个实习生,敢于把它摆在台面上。”
她转向张不凡:“张总,你们这位实习生,比我预想的更有潜力。”
张不凡抬起头,目光在苏晚和朱依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依依脸上。他的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很快被压下去。
“确实。”他简短地说,“项目本身也还需要打磨。”
汇报继续。接下来的问答中,苏晚又问了几个细节,但语气明显缓和。朱依依一一作答,有些完美,有些坦承“还需进一步研究”。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朱依依收拾电脑时,苏晚走了过来。
“朱小姐,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当然。”
苏晚领她走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在靠窗的沙发坐下。窗外是石家庄冬日的天空,灰白而高远。
“放松点,”苏晚笑说,“正式会议结束了,现在是同行交流。”
她顿了顿:“其实今天我来之前,对这个项目预期不高。很多酒店的‘文化主题’只是噱头,拍几张好看照片,摆几件老物件,就敢说有文化内涵。”
朱依依安静听着。
“但你的方案不一样。”苏晚看着她,“你提到了‘铁路食堂怀旧套餐’,不是简单复制当年菜式,而是研究那个年代的味觉记忆,为什么那时的人觉得红烧肉特别香?因为缺油水。为什么馒头要蒸得特别扎实?因为要顶饱。你抓住了‘记忆’的本质,不是物件,是感受。”
朱依依鼻尖有些发酸。这是她最用心的部分。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你太注重‘感受’,忽略了‘商业’。酒店首先是商业机构,要盈利,要可持续发展。你的财务测算太温柔了,像学生作业,不像商业计划书。”
“我明白。”
“所以我建议你,”苏晚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接下来两周,别坐在办公室里改PPT。去市场,去实地。找三家你觉得可合作的本地老字号,跟老板聊,看后厨,算成本。找二十个潜在客人,面对面问:如果真有这样的主题客房,你愿付多少钱?为什么?”
朱依依认真记下。
“还有,”苏晚补充,“去找你们酒店的财务总监,请他帮你重新做测算。用最保守的假设,最悲观的预期。如果这样算下来项目还能成立,那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项目。”
“谢谢苏总。”
苏晚笑了笑,起身:“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因为没人告诉她真实世界的规则,而走了弯路。”
她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张总很看重你。刚才会议上,有好几次我问题问得太尖锐,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朱依依愣住。
苏晚眨眨眼:“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在君澜这种大集团,得到高层赏识是机会,也容易成为靶子。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声清脆而有节奏。
朱依依站在原地,消化着最后那段话。
他紧张?为她?
下午一点四十分,朱依依离开工位前往商务中心。她需要打印苏晚提到的几家本地老字号的公开财报,为接下来的实地调研做准备。
商务中心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时,注意到旁边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约莫两指宽的缝隙。这并不稀奇,酒店会议室使用频繁,有时工作人员打扫后不会完全关严。
她原本打算径直走过。
但一个熟悉的声音片段,像一根细微的针,穿过那道缝隙,轻轻刺入了她的耳朵:
“……所以我更不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张不凡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褪去了所有职场上的冷静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涩然。
朱依依的脚步本能地慢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重跳了一记。
紧接着是姐姐朱然然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但依旧清晰:“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张总……”
“请叫我张不凡。”他打断,声音更低了,“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