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依依停在了那盆高大的绿植旁。枝叶的阴影恰好笼罩住她。她的理智在提醒:离开,这是私人谈话,你不该听。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毯上。
那扇虚掩的门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关于“她”的对话。而她这个当事人,却被隔绝在外。
“好,张不凡。”姐姐的声音顿了顿,“依依当年选择分手,有她的理由。她是个很轴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很难回头。”
分手。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朱依依的耳膜,然后一路沉坠,砸进心底最深处,激起一片冰冷的震荡。
他果然说了。他对姐姐承认了。
“我知道。”张不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疼痛的坦诚,“这三年,我反复想过无数遍。她那时候的压力,她的为难……我后来才慢慢想明白。所以我才更怕,怕我现在做的任何事,都会让她觉得我在施压,或者……更糟,在炫耀。”
朱依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边缘。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指腹。
“那你现在找我的目的是?”姐姐问得直接。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慎重,每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权衡:
“我需要一个见证者。然然姐,我不求您替我说什么好话,那对依依不公平。我只希望,如果未来某天,当我试图抛开‘张总’这个身份,只是作为‘张不凡’走到她面前时,您不会因为我的突然出现、我的身份,而第一时间把我彻底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恳切:
“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人知道,我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初衷不是伤害,也不是为了找回什么所谓的‘面子’。而是……”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外国客人似乎迷路了,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询问前台方向。一名酒店工作人员快步迎上去,解释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客人恍然大悟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也彻底淹没了会议室里接下来的话。
朱依依僵在原地。
她听到了“初衷不是伤害”,听到了“而是”,可那个最关键的后半句,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是什么?
而是我还喜欢你?而是我想重新开始?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从知晓。
喧哗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平息。工作人员引领着客人朝电梯厅走去。走廊重归安静,但会议室里的对话氛围似乎已经被打断。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理智:“我需要时间考虑。张不凡。而且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依依自己手里。我能承诺的只是,我会客观看待,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或过去的事,就先入为主地否定你。”
“这就够了。谢谢您,然然姐。”
“叫我朱然然就行。”姐姐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叹息,“另外,依依现在对你,恐怕更多是警惕和困惑。如果你真想改变这一点,你需要极大的耐心。你需要证明你所说的‘平等’和‘坦诚’,不只是漂亮话。她的倔强和骄傲,你应该是了解的。”
“我了解。”张不凡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想象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脆弱,“所以我才更害怕……怕我怎么做,在她眼里都是错。”
怕。
他说他害怕。
那个在谈判桌上掌控全局、在会议室里令人屏息的张总,此刻在姐姐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面对她。
朱依依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又在那个“怕”字里缓缓退潮,留下一种空洞的、酸涩的悸动。
原来他不是游刃有余的布局者。
原来他也会惶恐,会笨拙,会害怕再次搞砸。
椅子移动的声音响起,谈话结束了。
朱依依猛地回过神。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几乎是在本能驱动下,她转身,快步走向几米外的消防通道,推门闪入,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的目光彻底隔绝。
狭小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朱依依靠在墙上,大口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张不凡找了姐姐。
他承认了身份。
他想“重新建立联系”。
他……害怕。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拼凑不出完整图景。她不知道姐姐的态度,不知道张不凡具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那层维持着“上司与实习生”关系的窗户纸,已经被他亲手捅破了,虽然是通过第三方。
而她,这个本该是主角的人,却成了被动的、在门外偷听的旁观者。
这种失控感让她窒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姐姐。
朱然然:“依依,我临时有事要先回去,下次再找你。”
朱依依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要不要直接问?姐姐会转述吗?还是会先试探?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整理情绪,需要时间想清楚,在知道张不凡已经“越界”行动后,她该如何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的,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吧,我也有事跟你说的。”
发送。
关掉屏幕,额头抵上冰凉的水泥墙。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朱然然和张不凡离开了会议室,朝电梯方向走去。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楼梯间恢复死寂。
朱依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场由张不凡主动发起、绕开她的对话,已经悄然发生。
而她,被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她慢慢直起身,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回明亮的走廊。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步走回营销部。脚步很稳,背脊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原本微澜的湖面,此刻已被投下巨石,浪潮暗涌,再难平息。
当“小孩”不再躲藏,当“张总”卸下伪装。
她是该转身逃跑,还是站在原地,等那个走了三年弯路的人,终于走到她面前?
也许……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毕竟,连苏晚都说他紧张了。
连他自己都说害怕了。
一个会紧张、会害怕的张不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站在营销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清晰的影子。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躲起来哭的小女孩。
这一次,她要听他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