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所有文化元素的挖掘和呈现,都停留在‘情怀’和‘创意’层面,缺乏商业化落地的具体路径和硬邦邦的数字支撑。”苏晚一针见血,“‘铁路记忆主题房’听着美好,但具体怎么定价?目标客群画像是什么?坪效(每平米营收)能比普通客房提升多少?投资回报周期多长?她的财务测算模型太理想化了,像是用最佳场景拼凑出来的童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财报:“这要么说明她缺乏实战经验,对酒店运营的残酷性认知不足;要么说明她潜意识里还在用学生思维做方案,追求‘创意完美’,躲避‘商业骨感’。但在这个行业,再好的创意,最后都得用真金白银的数字说话,用持续的盈利能力证明自己。”
张不凡沉默了几秒。苏晚说得对,刀刀见血。这也是他看方案时发现的问题。朱依依的创意内核很扎实,直觉也准,但对商业现实的复杂性和残酷性,考量明显稚嫩。他欣赏她的“灵气”,却不得不担忧她的“落地”。
“所以你明天的考察……”
“我会问得很直接,甚至尖锐。”苏晚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不凡,你知道我的风格和原则。如果她只是想做个漂亮的PPT应付考核、博个好评,那这个项目在我这里通不过。如果她真想做成这件事,把它从纸面变为现实,那她就得面对所有必须面对的、残酷的问题,包括你可能因为照顾新人面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不忍心、或者不方便直接问的问题。”
“比如?”他声音有些干。
“比如,如果集团投资委员会最终评估认为,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ROI)无法达到集团硬性红线,她能不能平静接受项目被否决?如果因为她的方案设计,导致酒店实际运营成本超出预算、或者流程变得复杂低效,她作为提出者和负责人,心理上准备承担多少责任?”苏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而冰冷,剥离了所有温情,“职场不是学校,没有‘我已经尽力了’这种免责金牌。结果导向,责任到人。你得让她,或者说,她得让自己明白这一点。”
张不凡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白。他知道苏晚是对的,她的严格对朱依依的长期成长利大于弊。但想到那个在咖啡厅里会因为一句“失眠”而眼神闪烁的女孩,明天要独自面对苏晚连珠炮似的、剥去所有保护层的专业审视……
“小晚,”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在原则和私心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她毕竟还是实习生,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完整的项目,缺乏经验。明天的考察,能不能,在问清楚问题的前提下,稍微……留点余地?主要是怕打击积极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晚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那笑意里有了然,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讶异:“张不凡,你不对劲。以前我带团队的时候,你旁观我把手下新人问到哑口无言、回去偷偷抹眼泪,可从来没见你眨过眼,还说我‘标准清晰,对事不对人,挺好’。现在居然会替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实习生‘求情’,担心‘打击积极性’?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张总。”
“我只是觉得……”他试图解释。
“觉得她很有潜力,是块好料子,不想一开始就用重锤敲,怕敲碎了?”苏晚接过话,语气放缓了些,但内核依旧坚硬,“放心,我有分寸,不是来当灭绝师太的。但如果她连我这第一关都过不了,承受不住这些最基本的商业逻辑拷问,那说明她目前的心智和韧性,还没准备好真正承担起这个项目。这对她个人,对项目本身,都不是坏事,是及时止损。”
“所以才更要现在让她明白规则,而且是行业里真实的、不留情面的规则。”苏晚的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不凡,你我都清楚,在这个行业里,越是在早期经历扎实的、甚至有些痛苦的锤炼,价值越大。如果她现在用一个看似完美的PPT蒙混过关,得到虚假的赞誉,等到项目真正投入资源、开始落地时,才发现底层逻辑的脆弱和隐患,那时要付出的代价,会大到她根本无法承受,也可能直接毁掉她的职业信心。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沉默中不同寻常的波动:“怎么,你特别关照这个实习生?徐薇提过一句,说她是本地人,你对‘在地化人才’这么重视?还是说……”她没有问完,但余音袅袅,充满了未尽之意。
这个问题很自然,是合作伙伴间的合理询问,但此刻听在张不凡耳中,却无比危险。
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惯常的战略性考量:“这个项目是收购凯悦后的第一个战略试点,如果成功,能成为集团华北区域‘在地化深耕’的样板案例,意义超越项目本身。所以,挖掘和培养本地有潜力的年轻人才,和项目成功本身,是同等重要的战略目标。”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完美地掩盖了私心。
“行吧。”苏晚没再追问,但语气里那点玩味的笑意并未散去,“那就公事公办。我会用我的专业标准来评估。不过不凡,有句话我得多嘴提醒你,”她的声音严肃了些,“集团里盯着你这个位置、等着你出错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如果你在这个试点项目上,投入了过多的‘个人关注’和特殊资源,最后却拿不出硬邦邦的、无可指摘的业绩来说话。他们会非常乐意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感情用事,是职场大忌,尤其是对你这个位置而言。”
“我知道。”张不凡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有些风险,如果评估后认为长期价值大于短期代价,有时候,值得冒险。”
“哇哦,”苏晚难得地惊叹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探究,“‘值得冒险’?这可一点都不像那个永远理性计算、追求最优解的张总会说的话。看来这个实习生真的有点‘不一般’。”她笑了笑,适时收住了话题,“好了,不打扰你‘深沉’了,明天见。记得多穿点,北方冬天可真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