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1808房。
张不凡站在窗前,手机屏幕显示着朱依依半小时前回复的邮件。她接收了他整理的那份基于苏氏部分公开资料的分析报告,并表示会参考修改方案。
窗外的石家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稀疏,像撒在深蓝天鹅绒上的、不够均匀的金粉。这座城市有着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质感,不精致,却有种扎实的生命力。
就像她这个人。不完美,有棱角,会紧张,会犯错,但那份认真的劲头和底下透出的光,真实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像她这个人。”他轻轻重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又抿成一条直线。这种联想太危险了,张不凡。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苏晚。
他接起来:“喂。”
“还在工作?”苏晚的声音清晰明快,背景里有轻柔的钢琴曲,应该是她在上海的公寓。肖邦的夜曲,她放松时的固定节目。
“听这背景音,又在睡前装文艺青年?”张不凡难得调侃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日一样。
“比你站在窗前装深沉强。”苏晚笑着回敬,随即切入正题,“说正经的,石家庄天气怎么样?我可不想航班延误。”
“在看材料。你明天几点到?天气还行,冷,干,标准的北方冬天。”他顿了顿,“对了,我发你那份补充日程收到了?”
“收到了。上午七点的航班,预计九点落地。,”苏晚语气轻松地抛下一个重磅消息,“我让我助理把苏氏最近三年所有文化主题酒店项目的完整案例包发你了,不只是公开版,还有内部复盘资料,包括我们踩过的坑、交过的学费,那些可不会写在漂亮的终版报告里。”
张不凡微怔:“这不合规吧?”苏晚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给的资料,明显超出了普通合作的边界。
“所以我发的是你个人邮箱,不是君澜的工作邮箱。”苏晚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当是……感谢你去年帮我搞定广州那个难缠的业主。而且,”她话锋一转,多了点探究,“你们那个实习生朱依依的方案初稿我看了,徐薇发我的。思路确实不错,值得我多给点‘弹药’。”
“你看过了?”他语气平稳,心脏却轻轻提了一下。苏晚的眼光有多毒,他再清楚不过。
“提前了解项目背景嘛。”苏晚评价得很客观,听不出多余情绪,“创意部分有亮点,抓住了‘在地文化体验’的核心,不是静态展示,是引导客人参与和感受。这种以‘人’和‘记忆’为轴的思路,很多从业五年的人都没转过弯来。”
张不凡没说话。听到苏晚夸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骄傲,像自己珍藏的璞玉被行家认可;也是酸涩,因为他不能以‘张不凡’的身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说‘看,我说你很有想法吧’。
“你怎么不说话?”苏晚敏锐地问,背景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停了,“该不会是……这个实习生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将“特别”二字,咬得微微上扬,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试探。
“特别能折腾。”张不凡面不改色,切换到公事公办频道,“方案前后改了七八版还不满意,昨天还为了供应链备份方案的具体成本测算,跟我争论了二十分钟。”想起她当时据理力争、眼睛发亮的样子,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哦?”苏晚的声音里多了点真实的兴趣,“敢跟你正面争论细节的实习生,倒是少见。看来不是个唯唯诺诺、等着指令的主儿。”
“岂止不唯唯诺诺,”张不凡想起下午咖啡厅里,她直视他说“那叫算计”时,那清亮又带着倔强的眼神,话到了嘴边,“简直有点……胆大包天,不知轻重。”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重,不知是想说服苏晚,还是提醒自己。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专业而犀利,像手术刀精准划开表皮,“方案里有个致命问题,或者说,是新手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