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依依抱着笔记本,躲进了少有人烟的消防通道。这里信号一般,但足够安静、私密。下午的面试,她需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毕竟,如果面试中途王莉突然出现布置任务,那场面就太尴尬了。
她蹲坐在冰凉的混凝土阶梯上,重新翻阅自己那份问卷的答案。阳光从高处狭窄的气窗费力地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永不停歇地翻滚。
她的思绪却无法集中在预演问题上。它飘忽着,落点总是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超市里同时伸向柚子的手,那句过于具体的打折信息,还有他目光中那种难以解读的、专注的审视……专注得不像在评估一个“样本”,更像在辨认一个失散已久的故人。
一个被她强行按压、却不断浮起的念头,再次蛮横地撞入脑海:这个张不凡,会不会真的是……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她点开浏览器,再次输入“张不凡君澜集团”搜索。跳出来的照片,依旧是那张标准的商务照,眉眼疏离,气质沉稳,与她记忆中那个会在电话里低声叫她“姐姐”、会为游戏输赢较真、会因为她一句咳嗽就连夜下单买药的“小孩”,没有任何重叠之处。
除了名字。
张不凡。
一个并不算生僻的名字。中国这么大,叫张不凡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所以,真的只是巧合吗?一个常见的名字,一次纯粹的、偶然的公务交集?他恰好来收购她实习的酒店,她恰好是他需要评估的资产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心底那份诡异的“既视感”,像水底的暗礁,随着每一次接触,轮廓就清晰一分?他处理问题时的某种思维节奏,他偶尔流露的、与身份不符的生活化细节,甚至他沉默时给人的感觉……
三年前,他们连一张自拍都没交换过。他曾跟她要照片,她就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怕我是个丑八怪啊?”他回得很快:“那我也是个丑八怪,正好谁也不嫌弃谁。”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要照片的事情。有时候喜欢的不是外表,只是那能互相触碰到的有趣灵魂。
灵魂。多抽象的词。可在那段靠电波维系的关系里,他们真的只靠声音和文字,触摸到了彼此的灵魂。
所以现在,当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场逼人的“张总”,她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小心不理你了”就难过,一句“没吃到柚子”就当天买了柚子寄给她的“小孩”重叠。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年时光,还有从未被视觉验证过的、巨大的想象鸿沟。
那时的“他”,鲜活、具体,带着学生气的傻气和执着。执着到会在游戏里为了帮她抢一个蓝buff,追着对面打野跑半个地图。
而现在的“张总”呢?他是一个标签,一个头衔,一套笔挺的西装,一份光鲜到刺眼的履历,一层坚硬、冰冷、泛着无机质冷光的玻璃屏障。他坐在谈判桌的主位,手指在评估报告上轻轻一敲,就能决定一家酒店的生死、一群人的去留;他的世界是由并购案、财务模型、投资回报率、战略协同效应这些庞大而冰冷的词汇构成的;他出入的是五星级酒店、头等舱、高端会议室,与她所处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看似无法逾越的云端。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他为何不认她?如果不是,那这些微妙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她单身太久,出现幻觉了吧?还是说,那段无疾而终的网恋留下的后遗症如此深重,以至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为生活中任何一点偶然的善意和关注,脑补出一整套缠绵悱恻、破镜重圆的狗血剧本?
楼梯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酒店背景音乐模糊得像隔了几重世界的旋律。那束斜射的光斑缓慢移动,终于爬上了她的帆布鞋鞋尖,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访谈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不管屏幕那头连接的是专业冷静的人力顾问,是集团HR的标准化测试,还是……那个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待的“可能性”,她都需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最清晰的逻辑,最稳定的发挥。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是证明她价值的机会,也可能是揭开某些谜团的钥匙。即使前方迷雾重重,真相可能让她无所适从。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干燥、带着尘味的空气灌入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压下了最后一丝紊乱的心跳。她抬手,将颊边碎发仔细别到耳后,又抚平了并无线头的衣领。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稳定,像战前最后的整理。
然后,指尖平稳地点开了邮件中的那个会议链接。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的等待界面开始规律旋转。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她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奔赴未知前最后的、细微的颤音,在这空旷的、与世隔绝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