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1808房。
张不凡站在房间中央,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视频会议界面,第三次调整了虚拟背景的明暗度。他需要确保一切完美无瑕,一个标准的集团会议室背景,一个名为“顾问Vincent”的参会ID,以及一套将他的声音调整得低沉、中性、略带沙哑(经过精心调试,以模拟出“温和的专业感”)的变声设备。
徐薇发来消息:“张总,技术测试无误。朱依依女士已进入等待室。提醒:变声器在情绪起伏较大时可能会有轻微失真,建议保持语速平稳。”
他回复:“明白。访谈期间,屏蔽一切干扰。”指尖在发送前停顿,又补充道:“访谈结束后,我需要凯悦酒店附近所有适合安静谈话的咖啡馆或书店的清单,环境要好,相对私密。”这或许是他下一步行动的预备。
他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等待主持人加入”的字样。胸腔里,心跳的节奏比面对任何一场并购谈判都要快。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需要他同时扮演观察者、评估者和一个极力隐藏的“故人”的危险演出。紧张感并非源于身份可能被识破(他相信技术手段),而是源于他即将以如此近又如此远的方式,再次“触碰”她的思想,并可能亲手揭开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
朱依依的脸出现在屏幕小窗里。背景是灰暗的水泥墙面和阶梯一角。她在消防通道。张不凡的心微微一沉。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很多,她在躲避什么,或者在守护某种绝对的专注。这让他既欣赏她的机警,又感到一阵细密的酸楚。
访谈按预设流程开始。自我介绍,行业认知。朱依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清晰、克制,像一份精心准备过的报告。张不凡(作为“Vincent”)按部就班地提问,问题逐渐切入深层的管理逻辑和战略思维。她的回答展现出的视野和深度,远超一个实习生的范畴,甚至在不少点上,与他构想的“人才通道”蓝图不谋而合。
骄傲感与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交织着涌上心头。看,她本该如此闪耀,却困在这样一个地方,被一个庸才用“捧杀”这种低劣的手段消耗着。他精心准备的评估,不过是在数据层面,为他早已认定的结论盖上一个官方的印章。
“假设,你负责的酒店准备推出一项高溢价的主题客房服务,市场调研显示潜力很大,但初期投入成本高昂,且需要跨部门高度协作。你会如何推动这个项目,并确保其商业成功?”
屏幕那头,朱依依明显思考了几秒。
“我会分四步走。”她开口,声音清晰,“第一,数据驱动。我会准备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包括投资回报率测算、市场竞品分析、目标客户画像。用数据说服管理层和协作部门。”
“第二,小规模试点。选择2-3间客房进行改造,以最小成本验证市场需求和运营流程。收集首批客人的反馈和数据,快速迭代。”
“第三,建立跨部门利益共享机制。比如,主题客房带来的餐饮、会议等额外消费,与相关部门绩效挂钩,激发协作动力。”
“第四,营销前置。在客房改造期间,就通过会员渠道、社交媒体进行预热,积累预订,确保一上线就有客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项目本身真的有市场需求,而不是管理层的个人喜好。”这句补充很“朱依依”,总是要加个前提条件,严谨得可爱。像只小心翼翼探出爪子,碰一下又立刻缩回去的小猫。张不凡几乎能想象她微微歪头,带着点审慎表情的样子。
题库里的问题平稳推进,接近尾声。张不凡的状态,也从最初的紧绷,逐渐滑入一种因她优秀表现而带来的、略带恍惚的松弛。他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三年来那些深夜长谈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她也是这样,条分缕析地跟他讲寝室矛盾,讲作业难题,语气认真得可爱。
就在最后一个预设问题结束,他该按照流程道谢并结束会议时,屏幕上的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气窗漏下的光。那个侧影,与记忆中某个深夜她语音时说“我有点累”时的疲惫感,猝不及防地重叠。
一个蛰伏了三年的、从未得到答案的诘问,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猛地撞破了他所有理性的预设和职业的伪装。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顾问Vincent”的声音响起,比之前的语速快了半拍,变声器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颤音,“是一个关于……‘结束’的假设。”
张不凡自己都愣住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收紧。
“假设,你因为不可抗力,必须主动切断一段对你而言非常重要、且双方都投入了真诚的关系。没有误会,没有背叛,仅仅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让它听起来仍像一道管理情景题,“你认为,在当时的情境下,最负责任、对双方伤害最小的‘结束’方式,应该是怎样的?”
问出来了。虽然包裹在假设里,但他知道,这是在问她,问三年前那个半夜,她为何选择那样的“告别”。
屏幕那头,朱依依明显怔住了。这个问题过于具体,带着一种沉重的情感预设,与之前的专业氛围格格不入。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清晰的困惑和警惕。这个顾问,到底想问什么?
消防通道里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束光斑在她脚边静静燃烧。
她没有立刻回答。长达十几秒的沉默里,她的目光垂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这十秒里,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妈妈强行拿走她手机时的愤怒;拉黑他时指尖的颤抖;还有后来,那个灰暗的冬天,他在她宿舍楼下徘徊,而她在寝室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的绝望。那绝望里,其实有一半是为他。怕他冻着,怕他难过,更怕自己心软,让两个人都陷入更漫长无望的拉扯。
张不凡甚至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她瞬间筑起的心防和内心剧烈的波澜。她在挣扎,在判断,在决定要不要对一个陌生人,袒露如此私密的思考。
终于,她重新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摄像头,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过往。眼神里的职业性平静碎裂了,露出底下深藏的、被时间打磨得光滑却坚硬的痛楚。
“如果……如果必须由我来画下句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清晰无比,“我会选择最干净、最彻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