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凯悦酒店营销部办公区。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营销部的晨会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速溶咖啡和紧张混合的气味。
部门经理王莉拍了拍手,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七八个员工,最后落在角落的朱依依身上,“君澜集团的张总,今天上午九点,会到我们部门进行随岗观察。”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张总希望了解本地员工的工作流程和状态。依依,你今天就负责常规的客户资料录入和回访,张总会在一旁观察。”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立刻投向角落里的朱依依。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被集团高层盯上“观察”,福祸难料。
朱依依的心脏微微一紧,但脸上维持着平静:“好的,王经理。”
她昨天就收到了邮件通知,但此刻被当众宣布,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默默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那叠空白表格的边角,那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让某个正在靠近的人心里一紧。
张不凡从会议室方向走来,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打领带,一个试图显得“亲民”却依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扮。
王莉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上前:“张总,都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朱依依的工位在这里,今天她主要负责基础录入和回访,流程非常标准。”
“嗯。”张不凡应了一声,目光直接掠过王莉,落在那个已经起身、微微颔首的身影上。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深蓝色制服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正低头调整电脑显示器的高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过分安静。
“麻烦了。”张不凡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三秒。
朱依依闻声转身,对他微微欠身:“张总好。我的工位在这里,请您这边坐。”她的目光与他对接一秒,随即礼貌地移开,那是纯粹的职业眼神,看他和看一台需要接待的办公设备没有区别。
张不凡走到她隔壁的空工位,那里已经摆好了椅子,显然提前准备过。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足一米的、堆满文件的隔板。
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某种清新的皂香,混着极淡的、可能
是护手霜的甜味,应该是她喜欢的茉莉味。他的手机在口袋震动,是徐薇发来的法务流程确认。他扫了一眼,锁屏,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咫尺之隔的人。
这场由他主导的“重逢实验”,在日光灯下正式进入观测阶段。
朱依依的工作流程机械得令人窒息,从左手边取过一沓纸质问卷,快速浏览,在系统相应栏目里键入信息,保存,将问卷放入右手边“已完成”文件筐。每隔十份,她会随机抽取一份,拨打上面的电话进行简短回访。
“您好,这里是凯悦酒店客户关怀中心,请问您是XXX先生/女士吗?耽误您一分钟,对您上次入住进行一个简短回访……”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柔软些,但依旧模板化。遇到配合的客户,她会多问两个问题;遇到不耐烦的,她会迅速结束:“好的,不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挂断电话后,她会极轻微地撇一下嘴,那个小表情转瞬即逝,但被张不凡精准捕获,存入“依依微表情库-无奈分类”。
张不凡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指节分明,敲击力度均匀。她遇到字迹模糊的地方会停顿,蹙眉对照前后文,然后用铅笔在旁白处做极小标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他的观察细致入微:
她的习惯:她登录系统时,手指下意识地遮挡着输入密码的区域。张不凡的视线在她手背上停留一瞬,内心轻笑:密码大概是名字拼音+生日+特殊符号,她一直这样。三年前,她曾得意跟他说过她的密码特点,好记又安全!如今这个遮挡的动作,让那段对话骤然变得鲜活。他移开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涟漪。
她的状态:她的水杯空了许久,直到喉咙轻微吞咽了一下,才喝了一口旁边的冰可乐(还是不喜欢喝水)。工位上除了必需品,只有一个边缘起毛的旧杯垫,和两小袋最便宜的芝麻饼干(早餐大概率又没吃)。
她的处境:在录入到某份有明显红笔批注“数据存疑,驳回。王莉”的问卷时,她动作明显停顿,睫毛颤了颤,然后沉默地将它单独抽出,放入抽屉里一个标注“待复查”的文件夹。没有质疑,没有申辩。这种隐忍的接纳,像一根细针,刺中了张不凡。这让他猛地想起,分手前那次激烈的争吵,她最后那条长语音里疲惫的声音:“张不凡,我累了。你总是默默做,却什么都不说。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解题机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当时他不理解,现在看着她在职场中同样的沉默,他似乎触碰到了那堵隔阂之墙的质地。那堵墙现在看起来,砌得比三年前还要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