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挣，可身上软得使不出半分力。他胳膊起初很硬，微微发着颤，像是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该怎么摆放。但很快，那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更牢地圈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怀里还是冷的，沾着夜气的湿凉，还有散不掉的药味。可贴着她脸颊的心跳声，虽然有点急，有点乱，却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动静。他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力气被抽干后的虚脱，又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懂的，一点依赖。

他好像在用这个笨拙的拥抱，确认她还在这儿。又或许，只是在这没边没际的死亡和“吵闹”里，胡乱想抓住一点“活着”的实感。

林姜绷着的身体，在他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颤抖里，慢慢松了下来。她没有回抱他，只是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衣料间，听着那不稳的心跳，闻着那混了龙涎香、药味，还有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拨开云层，溜了进来，清清冷冷地照在这一对人身上。窗外的哭声时有时无，像快要烧尽的蜡烛头。

很久，很久，只有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在这冰冷绝望的底色上，浅浅地画着一幅有点奇怪、又有点脆弱的图景。

过了好一阵，林姜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气音轻得像羽毛扫过，可言之烨环着她的手臂，却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

她还是不知道路在哪儿，不知道这铺天盖地的瘟疫和死亡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横在他们中间的血海深仇和那个“规则”。

可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被无尽悲鸣塞满的寒夜里，这个因为她头晕才伸过来的手，这个因为“太吵”才落下的拥抱，这个冰冷、发抖、却又异常固执的怀抱，让她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层神性冰壳子底下，正在一点点、艰难冒出来的，一丝属于“人”的，笨拙却真实的暖意。

改变的代价，太惨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就在这死亡和痛苦的炉子里，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捏出了形状。

她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尖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轻轻落下去，极轻地，像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动物，拍了拍他绷紧的、冰凉的后背。

只是这么一下。

言之烨整个身子猛地一震。

随即，那一直缠在他眉间、最后一点拒人千里的冷和孤绝，好像也跟着这轻轻一拍，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月光静静地淌着，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上，边儿都有些模糊了，仿佛就要这么长在一起，一块儿去面对窗外那片依旧望不到底、却好像……总算透进一丝微光的漫漫长夜。

言之烨硬扛的结果，是瘟疫势头诡异地缓了下来。

新染病的人少了，重症棚里的呻吟声低了，连宫墙外日夜不断的哭嚎，也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太医署的折子上，第一次出现了“暂遏”这样带着小心、却实实在在让人松一口气的字眼。

这点“好转”像黑夜里摇摇晃晃亮起的一点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灭，可到底让一直绷得快断掉的心弦，能稍稍松下那么一点。

只是这“暂遏”的代价，全写在言之烨身上。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寻常的苍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几乎透明的白。眼下的乌青陷得深，有时批折子，握着笔的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最让人心惊的是他周身那股气息——以前是座碰不得、寒气刺骨的冰山，如今那冰像是从里头开始化了，丝丝缕缕地漏出底下的疲惫，还有种……近乎“人”的虚弱。

林姜看在眼里。她知道，眼前这点虚假的平静，是他拿自己硬换来的。那天议事到一半，她看见他忽然掩口低咳，指缝间漏出一点极淡的银色光屑时，终于没忍住，在他独自一人时拦住了他。

“你得歇歇。”她仰头看他，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就几天，离开这儿，离这些……声音和晦气远点。”

言之烨垂着眼看她，眼底血丝密布。他没立刻说话。他确实快到极限了，神格上的裂痕在蔓延，每喘一口气都扯着本源深处疼。他也比谁都清楚，这平静底下埋着更凶险的东西，随时会炸开。

可当她用那样干净又执拗的眼神望着他，说出“你得歇歇”时，一种陌生又柔软的念头，竟压过了所有理智的警告。他想走，哪怕片刻，离开这片被死亡腌透了的地方。

“……好。”他听见自己嘶哑地应了一声。

他们没带任何人。言之烨用最后那点力气，撕开了一道缝隙。

再睁眼，寒风卷着冰雪的气息，劈头盖脸砸过来。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雪山，峰顶埋在低垂的云里，天是种透亮的、近乎神迹的蓝。他们站在一处背风的雪崖边，崖下竟有一汪温泉，乳白的热气在冰雪世界里蒸腾出一小团朦胧的暖意。泉边有几块被熏得温润的石头，不远处还有个浅浅的山洞，里头竟存着些简单的皮毛和干粮。

“这地方……”林姜裹紧了他提前备好的厚裘，有些愣怔。

“以前……随手弄的。”言之烨走到泉边，伸手试了试水，“图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