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林姜没再问。宫城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亡和绝望,在这里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天地初开般的空旷和安宁。
接下来三天,时间像是被雪冻住了。
没有奏折朝臣,没有哀哭濒死,没有步步紧逼的“规则”。只有他们俩,和这片沉默的冰雪。
白天,林姜在温泉边梳理头发,看言之烨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闭目调息。他周身偶尔浮起微弱的银光,像是在艰难地修补什么。她不去扰他,只偶尔递上一杯用雪水煮开的滚茶。
夜里,他们窝在那个小山洞,生一堆火。火光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晃动。外头风雪呼啸,里头却有难得的暖意。话不多,却不觉得空,一种不必言说的陪伴,在寂静里悄悄流淌。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雪山顶染成一片金红。言之烨的气色看着好了些,至少眼底那骇人的疲惫淡了。两人并肩坐在温泉边,看最后一点光沉进云海。
“这儿真静。”林姜轻声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动作很自然,经过那么多生死挣扎,有些界限早已模糊。
言之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嗯。”
“你好像……挺喜欢雪山。”林姜想起最初,他们也是在风雪里的神庙遇见。
“也许吧。”言之烨望着远处雪线,银眸里映着残阳,有些空茫,“记事儿起的地方……好像就是一片冰原。”
“记事儿起?”林姜心念微动,侧过头看他,“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言之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答了。就在她想转开话头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陈年的梦:
“一只……狼崽。很小,银灰毛,总是饿,也总是冷。”他顿了顿,像在努力拼凑那些过于久远的碎片,“族人……大概不要我了。或者,是我走丢了。记不清。只记得……特别想找到谁,能一直在一起,不会丢下我。”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林姜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周京墨信里的话,那个“渴望光又怕灼伤”的本源。原来那份对“失去”刻骨的恐惧,根子在这儿——在最开始,作为一只被遗弃或迷失的幼兽,对温暖和陪伴绝望的渴望,和求而不得的、烙进灵魂的孤独。
“要是……”林姜声音有些哽,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要是那时候我在,一定不会丢下你。我会把你捡回去,好好养着,给你起个名字……”
“阿元。”言之烨忽然接道,转过脸来看她。夕阳在他眼中熔成一片暖金色的流光,“那时候……好像就叫阿元。很简单。”
阿元。
最初的元点。所有“面具”的起点。那个会冷会饿、怕被丢掉、只想找个依靠的小狼。
林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千万层面具之下,无论是言之澈的傲慢,周京墨的隐忍,还是眼前这个冰冷又恐慌的言之烨,骨子里,都还是那个在冰原上独自徘徊、寻找依偎的“阿元”。
“阿元……”她喃喃重复,泪水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言之烨看着她脸上的泪,怔了怔。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慢慢低下头,极轻地吻去了她颊边的一颗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林姜浑身一颤,抬起朦胧的泪眼。
他的唇没有离开,沿着泪痕缓缓下移,最终,轻轻覆上了她的嘴唇。
没有迷香催生的撕咬,没有恐慌激出的暴戾。这个吻很轻,很克制,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像初春冰裂时第一滴落下的水,凉,净,藏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只是唇瓣相贴,浅尝辄止。
他慢慢退开,银灰色的眸子深深看进她眼底,里头翻搅着太多东西:渴望,不安,求证,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期待。
“这个吻……”他声音低哑,带着刚亲吻过的湿润气息,“是给‘言之烨’的,对吗?不是……透过我,在吻周京墨,或者……别的谁?”
他在要一个确认。确认此刻他抱着的、吻着的,是“言之烨”这个人格本身,不是别的影子的替代。
林姜的心因他这份不安而酸楚发胀。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望进他眸底那片因不确定而摇曳的微光。
“是给你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只给现在的言之烨。我分得清。”
一直紧绷的某根弦,骤然松了。言之烨闭上眼,长长地、叹息般吐出一口气。他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漂泊太久的船终于找到了能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