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回到揽月阁时,她都几近虚脱。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与药味,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下,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执着。
言之烨有时会来,站在营区外围的高处,沉默地看着她在那些濒死的人群中忙碌。他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一个吐血的妇人,看到她温柔地为一个浑身溃烂、无人敢靠近的老兵清理伤口,看到她因一个孩子的死亡而背过身去,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
直到第五日,林姜在为一个高烧的年轻士兵换额上冷帕时,那士兵忽然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出,溅了她一身。当晚,她便开始发高热。
疫病,终于还是找上了她。
剧烈的头痛,火烧般的喉咙,浑身骨头像被碾碎般疼痛。她蜷缩在揽月阁的床榻上,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太医战战兢兢地诊脉,摇头退下。这种瘟疫,无药可医。
昏沉中,她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言之烨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灰色的眸子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剧烈的东西——是愤怒?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会怕吗?”她烧得糊涂,含糊地笑,“怕我这个‘祭品’……提前死了,破坏你的‘规则’?”
言之烨没有回答,只是将一股冰冷的力量缓缓注入她的身体。那力量如同寒泉,暂时压制了她体内的灼热,却也带来另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知道,那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分担契约的反噬,延缓她的死亡。
“没用的……”她低声呢喃,意识再次涣散,“规则……就是规则……”
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冰冷,却异常稳固,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听见对方胸腔里同样紊乱的心跳。
是言之烨。
他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力量剧烈消耗、某种屏障正在破碎的震颤。
她艰难地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他紧闭的双眼,看到他额角沁出的冷汗,看到他脸上……那层完美的、冰冷的表层之下,似乎有细密的、银色的裂痕,正若隐若现。
他在替她死。又一次。
面具脱落……瘟疫带来的死亡,也要由他来承担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悲凉。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另一种形式的“以死谢罪”?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笨拙的“保护”?
高热再次席卷而来,将她拖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活着。
高热退了,虽然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呼吸间还带着灼伤后的隐痛,但那灭顶的、濒死的绝望感已然褪去。她躺在干净微潮的被褥里,揽月阁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清苦药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言之烨的凛冽气息。
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哀哭声似乎……减弱了?不,也许是她的耳朵被高热折磨得迟钝了,又或者,死亡真的已经带走了太多声音,连悲鸣都变得稀疏断续。
她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立刻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背叛了意志,软绵绵地向一旁歪倒——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
一双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那手臂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露般的凉意,却异常稳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圈住,带回床榻边沿,让她得以倚靠着坐稳。动作间带着一丝生疏的僵硬,却不含往日的粗暴。
林姜喘息着,待眼前黑雾散去,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言之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