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床边,离得极近,方才接住她的手臂还未完全收回,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仿佛防备她再次倒下。他的脸色比昏睡前所见更加糟糕,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乌青深重,连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都微不可察地佝偻了几分。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神性,而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枯竭的灰败,以及某种她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比她所经历的高热更可怕的消耗中挣扎出来,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站在这里。
四目相对,一时间竟无人开口。只有林姜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他压抑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在弥漫药香的寂静中交织。
良久,林姜才涩声问:“我……没死?”
“嗯。”言之烨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他的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迅速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瘟疫的毒性……暂时压制了。”
暂时压制。意味着并非治愈,契约的反噬,或者他口中的“规则”,依然悬在头顶。
林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守夜人手中的灯笼,更像飘荡在无垠死寂中的鬼火。那持续了许多个日夜的、令人心碎的哀哭,此刻听来,竟真的稀疏了不少。
是死去的人够多了吗?多到……足以暂时填满那所谓的“祭品”缺口?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恶心。
“外面……”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小了。”
言之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
“……嗯。”又是简短的回应。
然后,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姜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积蓄力气自己躺下时,他却忽然转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哽住。最终,只吐出一句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的话,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疲惫:
“……太吵了。”
林姜怔住了。
太吵了。
他在说宫墙外那些哭声。
那个曾视众生悲欢为无物、认为蝼蚁哀嚎不足挂齿的神祇,此刻,亲口说那些声音……“太吵了”。
这不是悲悯,不是忏悔,甚至可能算不上同情。更像是一种感官上的不适,一种被持续噪音侵扰后的本能烦躁。可就是这样一丝细微的、近乎幼稚的“不适”,却像一道微弱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林姜心中厚重的阴霾。
它意味着,那层将他与人间疾苦彻底隔绝的、绝对冰冷的神性外壳,终于被这无数死亡汇成的悲鸣,凿开了一道缝隙。噪音透了进去,扰了他的“清静”。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的真实。
林姜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心灵深处涌上的、混合着荒谬与苍凉的疲惫。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床边的言之烨,忽然动了。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向前踉跄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
不是惯常的钳制或蛮横的拥抱。
而是带着一种迟疑的、小心翼翼的笨拙,轻轻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冰凉的胸膛。
林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可身体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的手臂起初有些僵硬,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仿佛不知该如何安置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但很快,那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怀抱依旧是冷的,沾染着夜露的湿气和挥之不去的药味,可那紧贴着她侧脸的心跳声,虽然略显急促紊乱,却是一种真实的、属于“存在”的搏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力量过度透支后的虚脱与……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依赖。
他在用这笨拙的拥抱,确认她的存在,也或许,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死亡与“噪音”中,徒劳地寻找一丝可以抓握的、属于“生”的实感。
林姜僵直的身体,在他持续而轻微的颤抖中,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只是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衣料间,听着那并不安稳的心跳,嗅着那混合了龙涎香、药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