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用的是她熟悉的、周京墨惯用的那种略带粗糙的纸。字迹,也是她熟悉的,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却一笔一划,写得极深极重。
林姜靠着冰冷的柱子,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展开了那封信。
阿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灯摔碎了,或者你终于发现了这个我藏起来的小秘密。
有些话,面对面时,我永远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害怕看到你眼中的任何一丝犹豫或怜悯,那会比杀了我更难受。
你知道吗?最初决定留在你身边,代替‘言之澈’的时候,我心里藏着多么卑劣的念头。我想,既然他(也是我)曾那样伤害你,既然你恨他,那么,如果我以他的面貌出现,对你好,爱你,保护你……你会不会,就把给他(给我)的爱和恨,都转移到我这个‘替身’身上?
我很嫉妒。嫉妒那个作为‘言之澈’出现的我。嫉妒他拥有过你最纯粹的情动,哪怕那情动始于欺骗和误解。我甚至阴暗地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格,就这样,把我当成他,把你所有的爱和恨,都只给我这个‘周京墨’。
很可笑,对不对?嫉妒自己,渴望独占你,哪怕是以另一个‘我’的名义。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这不是两个人,这只是同一个灵魂,在无尽的轮回和面具之下,可悲地挣扎。言之澈的傲慢,我的卑微,或许都只是‘他’——那个我们共同的本源——面对‘爱’这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时,不同的溃败方式。
我不知道我‘死’后,下一个来到你面前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更冷酷,更陌生,更让你难以忍受。
但是阿姜,如果……如果他让你感到害怕,感到受伤,如果他用冷漠或伤害来武装自己——
请你对他,稍微温柔一点。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屈服。
而是因为,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不爱你,恰恰相反,可能是太害怕‘爱’本身。那个本源,那个真正的‘千面狼神’,他构筑了永恒、完美、理性的神性世界。而‘爱’——这种毫无道理、无法控制、会让人变得脆弱和愚蠢的东西——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失控。
他渴望光,又恐惧被灼伤。渴望触碰,又恐惧被融化。
所以,如果他伤害你,那或许是他笨拙的、恐惧的、试图将你推开的方式。因为他害怕,一旦真的拥抱了你,他那看似坚固的神性世界,会彻底崩塌。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他辩解。他施加于你、于巫族的伤害,永远无法抹去。我只是……只是作为一个即将消失的‘侧面’,一个曾深深爱过你的‘碎片’,卑微地请求你:
如果那依然是我的灵魂,如果千万次轮回、千万层面具之后,站在你面前的,本质上还是那个会为你点亮一盏灯、会笨拙地写下‘到此一游’、会在风雪夜里只想温暖你的家伙——
那么,阿姜,请你相信。
无论面具如何更换,无论性格如何迥异,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抗拒或冷酷……
千万次,我依然会爱上你。
只是下一次,请给我,也给他,多一点时间和耐心。
因为学会如何去爱,对一颗冰冻了太久的神心来说,大概……需要死很多次才能明白。
周京墨绝笔
信纸从颤抖的指间滑落,飘然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之上。
林姜怔怔地望着虚空,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不是崩溃的号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透了无尽悲哀与了悟的静默哭泣。
她缓缓弯腰,拾起那张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那人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铁栏,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照在地上那堆被言之烨亲手摔碎的、却隐藏着最深温柔的秘密的残骸上。
小狼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清澈得像另一片小小的、温柔的星空。
窗外的铁栏将天空切割成细长的囚笼,暮色一点点渗进来,吞没最后的天光,留下满室清冷。林姜抱膝坐在床榻角落,怀中紧紧搂着那盏早已无法点亮、却依旧被她细心拼凑收拢起来的蝴蝶灯碎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口,仿佛还能触到周京墨写下那行字时,笔尖划过竹骨的轻微阻力。
“……千万次,我依然会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