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揽月阁顶层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言之烨站在房间中央,玄黑的朝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十二旒白玉珠在他额前微微晃动,每一次轻颤都精准地丈量着帝王的威仪。他没有坐,只是负手立在案牍前,侧影被烛光投在墙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林姜也没有坐。她站在窗边,隔着一室昏黄的光,与他对峙。
“言之烨,”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我们谈谈吧。”
他缓缓转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在冕旒下瞥向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件陈列品,评估着它的完整度和摆放位置是否合宜。
“深更半夜,”他的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有何可谈?”
“我已经知道了。”林姜向前走了一步,烛光映亮她苍白的脸,“我死不了,你也不让我走。你把我困死在这方寸之地——意欲何为?”
言之烨的剑眉几不可察地一挑。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踱步至鎏金烛台旁,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跳动的烛芯。火焰被他指尖的气息扰动,明明灭灭,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吾是这大祈的皇帝,”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留你在宫墙之内,还需向你解释缘由?”
林姜又走近几步,直到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片冻结的银灰色星海。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胸前那团繁复的龙纹刺绣,最终悬停在心口的位置。
“这里,”她的指尖轻颤,声音却稳,“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言之烨,你真是一个……毫无情感的怪物吗?”
“怪物”二字落下的瞬间,言之烨倏地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林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皓腕已被他铁箍般的手掌狠狠钳住,整个人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拽向一旁,后背重重撞上那根雕着盘龙的红漆立柱!
“呃!”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言之烨的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仍攥着她的腕骨,俯身逼近。冕旒的白玉珠串因这动作剧烈晃动,撞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他银灰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收缩,里面翻涌着某种被冒犯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愠怒。
“情感?”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更显森寒,“吾有万民要护,社稷要守,山河要定。权衡、决断、秩序——这些才是吾该有的东西。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冷冽和一种更深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空寂。
“于吾如浮云。”他的声线微微低哑下去,目光像解剖刀一样划过她的眉眼,“尤其……是你。”
后背的疼痛和腕骨几乎被捏碎的力道让林姜脸色更白,但她仰着头,毫不退缩地迎视他,甚至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当这皇帝,还挺投入呢。”她的话像带刺的藤蔓,缓慢缠绕,“那你的后宫呢?那些佳丽三千,也是你‘社稷’的一部分?”
言之烨的眉峰蹙起一个极浅的折痕,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不过是些妄图攀龙附凤的女子罢了。”他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钳制她手腕的力道稍松,但他并未退开,冕旒下那双星目依旧紧紧锁着她,像是在观察她每个细微的反应,“怎么……你在意了?”
“我挺在意的。”林姜顺着他的话,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向他心口,又抬起来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毕竟,周京墨,是我在意的人。”
她抬手,这次指尖坚定地指向他的心口。
“而这里,是他的身体。”
“周京墨”三个字,像投入绝对零度冰湖的三块烙铁。
言之烨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攥着她手腕的拳头猛地收紧,青色血管在苍白的手背上狰狞浮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烛火无风自动,疯狂摇曳,将他脸上瞬间笼罩的阴鸷映得如同鬼魅。
“你竟敢——”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暴戾的排斥,“在吾面前提他?!”
然而,就在这盛怒的顶点,他脸上的神情忽而一滞。
那双翻涌着银色风暴的眸子死死盯着她,里面闪过极其罕见的、近乎茫然的裂缝。他似乎在艰难地消化她话语中蕴含的某个信息,一个超出了他神性理解范畴的信息。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变得怪异,“在意他?”
“我爱他。”
三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砸碎了满室凝滞的冰。
言之烨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瞬,林姜只觉得下巴传来剧痛——他已狠狠掐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强迫她抬起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此刻没有冰冷,没有漠然,只有一片被彻底搅乱的、近乎狰狞的漩涡。
“爱他?”他的唇角扯出一丝森冷到极致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毁灭欲,“好……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地狱传来的絮语:
“吾会将与他有关的一切——记忆、痕迹、乃至你心里那点可笑的‘爱’——全部抹除干净。吾会让你再也寻不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子。”
下颌的疼痛和窒息感让林姜眼前发黑,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悲悯的嘲弄。她艰难地扯动嘴角,吐出破碎却坚定的音节:
“我……要……出……宫。”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