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没有躲。
匕首刺入胸膛的瞬间,她甚至对那小宫女笑了笑。
“谁派你来的?”她轻声问,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小宫女脸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你……你为什么不死……”
“我也想知道。”林姜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匕首又往里送了半寸,“来,再用点力,说不定这次就成了。”
小宫女尖叫着松手,转身想逃,却被闻声赶来的侍卫当场拿下。
林姜拔出匕首,看着伤口涌出的鲜血,平静地坐下,等。
等死亡降临,等重生到来,也等——那个人的面具,再次脱落。
她没有等太久。
半刻钟后,当她的意识即将消散时,窗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然后是侍卫惊慌的呼喊:“陛下——!”
面具脱落,第三次。
第五天,林姜用那把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这次没有犹豫,干脆利落,一刀划过。
鲜血喷溅的瞬间,她听见禁制被强行破开的声音,听见那个从来冷静自持的声音第一次失态地怒吼:“林姜——!”
然后,是第四次脱落。
第六天清晨,林姜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脖颈光滑、没有任何伤痕的自己。
她已经死了四次。
坠湖,刺杀,自刎,还有最初的穿心。
每一次都死得透彻,每一次都活了过来。
而每一次她死,言之烨的面具就会脱落一次——即使她看不见,也能从宫人惊恐的议论、从他每次出现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从那双银灰色眼睛里越来越难以掩饰的裂痕里,看出来。
“原来如此。”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不是她杀不死。
是有人不让她死。
不,不是“有人”。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面狼神,是那个用无数层面具包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的……懦夫。
“以死谢罪……”林姜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讽刺,“你以为这样一次次替我死,一次次面具脱落,就是在赎罪吗?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就能不恨你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冰冷的湖面,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
“你错了。”
“我不想要你的命,也不想要你的面具。”
“我想要……”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雪山篝火旁言之澈笨拙的生火动作,是灯会下周京墨提着蝴蝶灯的温柔侧脸,是废园信亭里他听她唱歌时满足的微笑。
是爱。
是平等相视的爱,是互相理解的爱,是不需要以死亡为代价的爱。
“我想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不戴任何面具,不说任何谎言,不逃避任何责任——告诉我,你爱我,你也怕我,你更怕爱我这件事会毁掉你自以为是的永恒神性。”
“然后,让我选择。”
“是接受,还是离开。”
她睁开眼,眼里已无迷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转身,对着空荡的房间,对着那个她明知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的存在,一字一句地说:
“把我囚禁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用一次次死亡和重生来表演你的‘忏悔’,却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言、之、烨。”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很慢,很清晰,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扇紧闭的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但林姜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知道他在听。
那就够了。
她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守卫平静地说:
“我要见陛下。”
守卫愣住了:“姑娘,陛下今日……”
“现在。”林姜打断他,“告诉他,如果不见,我就从这扇窗跳下去——虽然死不了,但我不介意让他再脱落一次面具。”
守卫的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去。
半刻钟后,门外的禁制锁发出轻响。
门开了。
言之烨站在门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朝会上赶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银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期待的微光。
这是林姜被囚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见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要见吾?”
林姜看着他,看着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可悲的欣喜,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高高在上的神,这个视众生为蝼蚁的帝王,这个囚禁她、伤害她、却也在她每次濒死时恐慌失措的疯子——
他到底想要什么?
而她,又该给他什么?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言之烨迈进房间的瞬间,林姜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她的,是他的。
面具脱落,终究是伤及本源了。
她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