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言之烨有三天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带着一群内侍。
“把这些东西拿走。”他指着房间里所有可能让林姜想起周京墨的物品——那盏蝴蝶灯、她凭记忆画出的周京墨小像、甚至她用来记录心情的纸笔。
“不要!”林姜扑过去,护住蝴蝶灯,“这是周京墨留给我的唯一——”
“拿走。”言之烨重复,声音没有波澜。
内侍们上前。林姜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敌得过几个壮年太监?灯被夺走了,画被撕碎了,纸笔被收走了。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浑身颤抖。
“为什么……”她抬起头,泪流满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那些东西碍着你什么了?周京墨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啊!”
言之烨垂眸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碍眼。”他说,“吾的宫殿里,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属于死人的东西。”
“那你杀了我啊!”林姜嘶喊起来,“杀了我,就什么都干净了!”
“吾说了,你还有用。”
“有什么用?研究我怎么被‘污染’的?那你现在看到了吗?”她爬起来,一步步走近他,眼泪不停地流,“我就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爱着他——就算他死了,就算你把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都抹去,这份爱也不会消失!你清理不掉!你永远都清理不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绝望而凄厉。
言之烨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林姜没有哭。
她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狼藉,看着窗外的铁栏,看着这座华美而冰冷的囚笼。
然后她想起了第一世。
想起她还是巫族公主时,言之澈——不,是占据着言之澈身体的千面狼神——也是将她囚禁起来。同样的禁制,同样的铁栏,同样的,以爱为名的伤害。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那是虐待,是折磨。
现在她懂了。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高等存在,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蝼蚁。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只能用掌控、囚禁、改造来表达。
而这一世的言之烨,连“爱”都不愿承认。
他只是固执地清理着所有让他感到“异常”的东西,包括她心里那份不肯熄灭的感情。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林姜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铁栏外,月色正好。
她伸出手,穿过栏杆缝隙,接住一缕月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天,言之烨再来时,林姜变得异常安静。
她坐在琴前,没有弹,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见他进来,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陛下今日来得早。”
言之烨看着她,银眸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林姜歪了歪头,那神态竟有几分天真,“想通我应该乖乖当个囚犯,等着被陛下研究,然后被清理掉?”
言之烨没说话,走到她面前。
“吾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告诉吾,你和周京墨之间的契约,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他的记忆会残留在吾的神格里?为什么你的情绪能通过契约影响吾?”
林姜抬起眼,看着他。
今天的言之烨,似乎比平时更焦躁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血丝——看来这三天,他也没睡好。
是在研究契约吗?
还是……在和自己神格里那些“残渣”搏斗?
“陛下真的想知道?”她轻声问。
“说。”
“好。”林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但我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我就不说。”林姜笑了,“陛下可以杀了我,但我死了,那些‘残渣’也许就永远留在陛下神格里了。到时候,陛下每夜都会梦见周京墨,梦见他对我的爱,梦见他临死前的痛苦——直到永远。”
言之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威胁吾?”
“不。”林姜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陛下是神,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她伸出手,这次,言之烨没有躲。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心口——那里,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块银色印记的微弱搏动。
“契约的联结,是双向的。”她轻声说,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周京墨把他的命给了我,所以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也有一部分流进了我的灵魂。而陛下和他……是同一个本源。所以当我的情绪强烈到一定程度时,那些流在我这里的‘残渣’,就会通过契约的共鸣,倒流回陛下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陛下感觉到的心痛,不是错觉。那是周京墨在痛,也是……陛下自己在痛。”
言之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重,重到林姜觉得腕骨要碎了。但他的银眸里,那些冰冷的防御,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震惊,是抗拒,是……恐惧。
“不可能。”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神格不会被人性污染。”
“这不是污染。”林姜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这是……融合。周京墨本来就是陛下的一部分,他只是……比陛下更早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爱?”言之烨重复这个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咒语,“那种卑微的、软弱的、让神失去自我的东西?”
“那不是失去自我。”林姜摇头,“那是……找到自我。”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
“陛下要不要试试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诱人的蛊惑,“试着接纳那些‘残渣’,试着感受周京墨的感受……也许,陛下会发现,那种感觉……并不坏。”
言之烨僵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银眸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林姜能感觉到,他抓着她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