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是在黎明时分进入山谷的。
马蹄踏碎溪涧的薄冰,铁甲撞开垂挂的藤蔓,像一道黑色的洪流,蛮横地涌入这片沉寂了多年的圣地。林姜正在溪边取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时,已被三十名玄甲骑士无声地围住。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林姑娘,陛下有请。”
他的声音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恭敬,只有一种机械的服从。仿佛他不是在邀请一个人,而是在执行一项物品的转运程序。
林姜站起身,水桶从手中滑落,溅湿了裙摆。她没有看那些骑士,而是望向祭坛方向——小狼正从神像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如果我说不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陛下说,您会答应的。”
他挥了挥手。
两名骑士下马,走向祭坛。其中一人从马鞍袋中取出绳索和皮套——那是专门用来捕捉猛兽的工具。
林姜的呼吸骤然一滞。
“住手。”她说。
骑士的动作停住了,看向将领。
“我跟你们走。”林姜闭上眼,又睁开,“别动它。”
将领点头:“陛下只说带您回去。”
回皇城的路,走了七天。
林姜被安置在一辆马车里,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车窗被封死,只留几道缝隙透气。每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菜肴精致,她却食不知味。
她抱着那盏蝴蝶灯,整日整夜地坐着。
周京墨留下的地图、典籍、纸笔,都被收走了。他们只允许她保留这盏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这盏灯在将军的检查清单上“未被列为违禁品”。
第七日黄昏,马车驶入皇城。
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曾经她和周京墨逛过的夜市,最后驶入那道巍峨的、朱红色的宫门。林姜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宫墙上新漆的朱砂色,看见巡逻侍卫们冰冷的面具,看见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到极致的秩序里。
像一座精致的陵墓。
马车在乾元殿前停下。
“林姑娘,请。”将领打开车门。
林姜抱着灯下车,抬头,看见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尽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言之烨穿着一身玄黑绣金纹的帝王朝服,负手而立,正俯瞰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面容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银灰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精准地锁住了她。
林姜深吸一口气,抱着灯,开始登阶。
一步,两步。
裙摆拖过玉阶,蝴蝶灯在她怀中轻颤。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人的注视,是神的审视。他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检查它是否完好,是否还有价值。
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跪下。”言之烨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姜没有跪。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以军队相邀,就是为了让我来下跪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围的侍卫、内侍,全部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新帝登基半月,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或者说,敢这样说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言之烨的银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兴味的光。
“有趣。”他说,“周京墨把你宠坏了。”
林姜的指尖掐进灯骨。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哦?”言之烨微微倾身,靠近她,“为什么?因为吾杀了他?还是因为……吾就是他?”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去。
林姜浑身一颤。
她当然知道。知道千面狼神,知道面具脱落,知道眼前这个冷酷的帝王,本质上和那个温柔的死士,和那个傲慢的皇太子,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侧面。
所以她来之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分辨。
神性的一面是顽固的,是无情的。但如果她足够耐心,足够温柔,也许能像融化坚冰一样,唤醒那些沉在深处的、属于周京墨的记忆。
可此刻,看着这张和言之澈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听着他用这种轻蔑的语气提起周京墨——
她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你不是他。”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只是……披着他外壳的怪物。”
言之烨笑了。
那是林姜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怪物?也许吧。”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但在吾的宫殿里,怪物才是主人。而你——”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你只是一只侥幸活下来的蝼蚁。”
林姜闭上眼。
忍。
要忍。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个人身体里还沉睡着周京墨的记忆,那些温柔不是假的,那些爱不是假的。只要她能找到方法……
“带她去揽月阁。”言之烨收回手,转身往殿内走去,“没有吾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揽月阁是先帝时期修建的观星台,三层小楼,孤悬在皇宫西北角,一面靠宫墙,三面临水,只有一道九曲桥与岸相连。
这里风景绝佳,也绝无逃走的可能。
林姜被“安置”在顶层。房间宽敞,陈设奢华,云锦的被褥、紫檀的家具、满架的书卷,甚至还有一张琴。窗棂是镂空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湖光月色,但每一扇窗都被细密的铁栏封死。
门从外面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