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锁,是刻着符文的禁制锁——林姜认得,那是巫族用来囚禁重犯的咒印,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她成了笼中鸟。
第一夜,她抱着灯坐在窗前,看月亮从湖面升起。
第二日,言之烨来了。
他穿着常服,一身素白,像雪,也像丧服。内侍摆好茶点便躬身退下,门外传来禁制重新闭合的轻响。
“住得惯么?”他问,自顾自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茶。
林姜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陛下希望我回答‘惯’,还是‘不惯’?”
“吾希望你跪下说话。”
林姜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的言之烨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表情——表情依然冰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周京墨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起来一点。
“如果跪下,陛下会放我走吗?”她轻声问。
“不会。”
“那我为何要跪?”
言之烨抬起眼:“因为你让吾不悦。”
“所以呢?”林姜走近一步,“陛下要杀了我吗?像杀周京墨那样?”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上。
“周京墨是自愿赴死。”言之烨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你,吾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那就让我走。”林姜说,“我对于陛下,没有任何价值。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巫族遗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安静的地方?”言之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姜心头一紧,“比如巫族祭坛?在那里跳舞,唱歌,呼唤着某个已经消散的亡魂?”
林姜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那夜的巫舞,那些歌声,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和月光的思念——他都看见了,听见了。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发颤。
“是又如何?”言之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整个天下都是吾的疆域,吾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林姜仰头看着他。
那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银灰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脆弱。
也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除了冰冷和掌控欲,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
困惑。
他在困惑什么?困惑自己为何要在意一只蝼蚁?困惑那些从契约残渣里涌来的陌生情感?还是困惑……为何当她提起周京墨时,他的心口会隐隐作痛?
林姜的手轻轻握紧。
也许……还有机会。
“陛下。”她放软了声音,那是周京墨最无法抗拒的语气,“如果你真的什么都能看见,那你能不能看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言之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想用那些小把戏蛊惑吾?”他的声音依然冷硬,可林姜注意到,他的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是蛊惑。”她摇头,泪水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我只是……很累。周京墨死了,言之澈也早就死了,现在连你……连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都要这样对我吗?”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灵魂……我知道你身体里还有他的记忆……能不能,就一次,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像……就像他还在的时候那样……”
她的指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
言之烨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银眸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林姜看不懂的情绪——挣扎?抗拒?还是……一丝可悲的动摇?
但下一秒,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用这种伎俩,就能让吾心软?就能让吾变成那个卑微的死士?”
他一把将她拽到窗前,指着外面冰冷的湖水、铁栏、和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火把。
“看清楚,这里不是雪山,不是废园,没有篝火,没有蝴蝶灯!周京墨死了,他的感情,他的记忆,都是应该被清理的残渣!而你——”
他松开手,林姜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你只是一件被残渣污染的物品。”言之烨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钉进她心里,“吾留着你,只是为了研究这种‘污染’的原理,等吾弄明白了,你就会像那些残渣一样,被彻底清理掉。”
林姜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凄凉,也很释然。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顽固,你是害怕。”
言之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害怕?”
“你害怕那些‘残渣’。”林姜直视他的眼睛,“害怕周京墨的记忆,害怕他的感情,害怕他对我的爱——因为你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改变你。你在抗拒,你在愤怒,不是因为你看不起蝼蚁,而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你害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他。”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言之烨站在那里,银眸中的冰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裂痕里涌出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
“放肆。”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禁制重新闭合的声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