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洞,篝火。
一个女子冻得发紫的嘴唇。
一盏紫色蝴蝶灯,暖黄的光。
一行笨拙的字:“到此一游”。
还有……一首歌。
模糊的、遥远的、带着哭腔的歌声:“山魂兮……归来……”
言之烨猛地收回手,银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是困惑,是某种近乎抗拒的茫然。
那些是什么?
是谁的记忆?
为何会出现在他的神格里?
他转身,不再看南方夜空,而是走到寝宫深处的密室。那里没有灯,只有一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那双毫无温度的银眸。
“吾是烨。”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冰冷而肯定,“千面狼神本源神格。无过去,无未来,只有永恒现在。”
镜中人无声。
可言之烨却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笑,也带着泪:
“阿姜……要好好……活……”
他猛地后退一步。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神该有的语气。
那是……谁?
林姜抵达巫族旧祭坛,是在南行的第九日。
那是一片藏在深山幽谷中的废墟。石砌的祭坛已经坍塌大半,刻着图腾的石柱东倒西歪,青苔和藤蔓覆盖了一切。只有祭坛中央那尊千面狼神的神像,还顽强地屹立着,虽然面容已经风化模糊,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林姜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它。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直面这尊曾接受过巫族千年供奉、也曾因一次降临而毁灭她全族的神祇。
没有恨,没有惧,也没有敬。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平静。
小狼走到神像脚下,仰头看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异的、介于呜咽与低吟之间的声音。它绕着神像转了三圈,最后在神像底座旁蜷缩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
林姜在祭坛旁找到一处半塌的石屋,应该是当年守坛巫祝的住所。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能遮风避雨。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日晨起,她去溪边取水,采野果,挖野菜。午后,她清扫祭坛,辨认那些残存的石刻符文。黄昏,她坐在神像下,看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她开始记录。
用周京墨留下的纸笔,她将记忆中巫族的仪式、药方、星象知识,一点点写下来。也将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为了不让巫族的传承彻底断绝。
也许是为了……给那个已经消散的周京墨,留下一点他曾存在过的证据。
第七日,满月夜。
林姜在祭坛前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着她沉静的脸和怀中熟睡的小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巫族还在时,每逢满月,母亲都会带着她在祭坛前跳祈神舞,唱那首古老的调子。
那时她不懂歌词的含义,只觉得旋律好听。
现在她懂了。
“山魂兮归来,月影兮相随。”
呼唤的是逝去的魂灵,陪伴的是永恒的孤寂。
她站起身,褪下外衣,露出里面那身素白的巫女祭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她赤足走到祭坛中央,站在神像与篝火之间。
抬头,望月。
然后,她开始起舞。
没有鼓乐,没有吟唱,只有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作伴。
第一个动作,舒展如蝶破蛹。月光流淌过她扬起的脖颈、绷直的手臂线条。
第二个动作,折腰如柳拂水。素白广袖划开凝滞的夜气。
第三个动作,旋身如花绽放。裙裾在月光下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她跳得很慢,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盈得像要随风飘起。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啊——依——哟——啦——”
古老的音节,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撞上山壁,又弹回来,形成悠远的回音。
小狼醒了,它坐起来,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
林姜继续跳,继续唱。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不愿停,不能停。
仿佛只要跳得够用力,唱得够大声,就能穿透生死的屏障,就能让那个消散在风中的灵魂,听见她的思念,她的不舍,她的爱。
“山魂兮——归来——”
歌声拔高,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夜鸟。
“月影兮——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