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废园信亭。
林姜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在寒毒的侵蚀下涣散又凝聚,凝聚又涣散。那种感觉诡异极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被抽离,骨髓深处渗出冰寒,四肢百骸逐渐麻木。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反而有一种被托住的悬浮感,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她体内筑起堤坝,将那些冰针般的毒性强行阻滞、延缓。
小狼趴在她身边,正用湿冷的鼻子焦急地蹭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它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完全变成了灿金色,死死盯着她,又警惕地望向亭外,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恐惧什么。
脚步声。
踉跄的,沉重的,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姜艰难地睁开眼。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废园,冲进信亭。月光洒在他身上,照亮那张脸——
不是太子言之澈温润俊美的容颜。
也不是她熟悉的、属于死士周京墨的那张带着浅疤的脸。
而是一张更加苍白、疲惫、却轮廓深邃的陌生面容。左颊那道疤还在,可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鼻梁更高,唇线更薄。此刻这张脸上满是血污,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俊模样。
或许,这才是“周京墨”真正的样子。
人皮面具已彻底脱落,伪装尽去,只剩下最真实的、伤痕累累的本相。
“阿姜!”他扑到她身边,伸手探查她的脉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真的是‘缠绵’……你真的服了毒……”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林姜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看见他玄色劲装上那些深色的、还在渗液的伤口。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腹——一柄短刀还插在那里,只露出刀柄,周围衣料被血浸透成深黑。
“你……”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冰封住,只能发出气音。
“别说话。”周京墨快速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瓶身还沾着他的血。他倒出唯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吞下去……这是解药……我早就备好的……”
药丸滑入喉管,带来一丝清苦的凉意。
可林姜却感觉到,那股凉意并未扩散,反而像触动了什么开关——她体内那些冰针般的毒性,正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不是解药起效。
是……那些毒,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她体内强行抽离,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向周京墨。
月光下,他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额角、颈侧、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是言洄死前身上蔓延的那种毒纹!
“你……”林姜的声音在颤抖,“毒……转移到了你身上?”
周京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蔓延的黑纹,居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千面狼神……在这一方小世界……立过一个血誓。”他轻声说,声音开始变得嘶哑,“若你受到致命伤……无论刀剑、剧毒、诅咒……都会转移到‘面具’持有者身上。”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黑血:
“一次,百次……千次……直到还清……所有债。”
林姜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不要……”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碰他,可身体依然无力,“周京墨,把毒还给我!我不许你替我死!”
“已经……来不及了。”周京墨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那是毒性在他体内肆虐的征兆,“‘缠绵’的转移……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这冬夜的寒冰。
“阿姜……听我说。”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言洄死了……我亲手杀的……用的是‘周京墨’的脸和身份……没人会怀疑到太子身上……你可以……安心了……”
“我不要安心!我要你活着!”林姜哭喊着,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周京墨,你听到没有?!我要你活着!”
周京墨却笑了。
笑得咳出更多的血,笑得眼眶泛红。
“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得惊人,“周京墨爱林姜……是真心的。不是命令,不是职责……是这颗心,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的泪:
“而那个……在风雪中降临、带来毁灭的言之澈……他后悔了。很后悔,很后悔……所以这一世,他剥下自己最柔软的一部分,做成‘周京墨’这张面具……来赎罪,来守护,来……爱你。”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黑色毒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正向脸颊爬升。
腹部的刀伤、肩头的箭伤、颈上的勒痕,都在渗血。可那些血,正在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粘稠的黑——毒已入骨,侵透五脏。
第六章:血蜕(下)——修订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