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朕暂时不会让她死。”言洄踱步上前,停在五步外,那是安全距离,却也是能够清晰看见彼此眼神的距离,“有她在手,你这条疯狗,才会乖乖听话。毕竟……你费尽心机潜伏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她吗?”
他俯身,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
“跪下,向朕效忠。朕可以给她解药,可以让她继续做你的太子妃,甚至可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究竟是谁的秘密。”
周京墨盯着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咳出血来。
黑色的血,带着内脏的碎片,溅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言洄,”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今夜来杀你。”
话音落,他猛地暴起!
重伤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短匕如毒蛇吐信,直刺言洄心口!
言洄脸色大变,急退,同时厉喝:“拦住他!”
可周京墨根本不躲不退。
他任由最后三名潜伏在阴影里的影卫扑上来——一柄刀刺穿他的右腹,一支弩箭射透他的左肩,一条铁索缠上他的脖颈,狠狠收紧!
所有攻击,他全部用身体硬接!
唯一的动作,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未尽的执念与爱恨,都倾注在那柄淬毒的短匕上。
向前。
再向前。
刀锋割开皮肉,箭簇撕裂筋骨,铁索勒断呼吸。
可他眼里只有言洄那张惊骇的脸,只有他心口那个致命的位置。
“噗嗤——”
匕尖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得可怕。
言洄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不甘的混合中。他低头,看着心口那柄没至刀柄的匕首,又抬头看向周京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黑色以伤口为中心,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覆盖了他整张脸、整个身体。他僵立片刻,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大祁皇帝言洄,毙。
周京墨也几乎同时倒下。
刀还插在腹中,箭还钉在肩头,铁索还勒在颈上。鲜血从每一个伤口汹涌而出,生命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暗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破碎而急促,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石室穹顶镶嵌的长明灯。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在视野里晃动、旋转。
意识开始涣散。
可他不能死。
还不能。
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抬起左手,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狼形玉佩。玉是温的,贴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像遥远的呼唤,像未尽的承诺。
阿姜。
他想起了信烟。
那点绿色的萤火,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
她在叫他。
在等他。
“咳……咳咳……”
他咳出更多的血,黑色的,带着毒发的腥甜。二十七卫的兵刃上都淬了毒,言洄从来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可这些毒,这些伤,都比不上胸口那股源自灵魂契约的剧烈震颤——那根连接着他与她的线,此刻正被某种冰寒致命的力量狠狠扯紧,仿佛随时会断裂!
是“缠绵”。
毒性开始发作了。
在她身上发作,却通过血誓,将死亡的触感传递给他。
周京墨咬紧牙关,用匕首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撑起残破的身体。腹部的刀随着动作被扯动,鲜血涌得更急。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倒下。
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伸手,抓住言洄倒下时从袖中滑出的那枚玉铃。铃身冰凉,此刻却微微发烫——这是控制“缠绵”毒性的子母铃之一,母铃在春袖手中,子铃在言洄这里。
铃碎了。
在他握紧的瞬间,玉铃“咔嚓”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而在铃碎的刹那,胸口那股契约的震颤,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剧烈!
仿佛那根线,终于承受不住毒性侵蚀,开始寸寸断裂!
不——
周京墨嘶吼一声,那声音不成调,只是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他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爬向暗室出口。
一级,又一级。
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濒死的蛇,用最后的生命蠕动。
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暗门,跌入偏殿时,殿外夜空,一点微弱的绿色萤火,恰在此时,在他模糊的视线尽头,炸开,闪烁,熄灭。
信烟。
她用了信烟。
她在叫他。
在等他。
在……濒死。
“阿……姜……”
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抓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块通行令牌,拖着残破的身躯,撞开殿门,冲入夜色。
朝着废园的方向。
朝着那点绿色萤火消失的方向。
用尽最后的生命,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