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闷闷地敲在人心上。
栖蝶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夜风里摇曳不定,将林姜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不安的、试图挣脱的蝶。
她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狼形,狼眼处两点红宝在昏黄光线下幽幽闪烁。这是周京墨给她的,说危急时捏碎,会有人来。
可她总觉得,这玉不像求救的信物,倒像……某种无声的嘱托。
“呜……”
脚边传来细小的呜咽。小狼趴在她裙摆旁,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睁得滚圆,耳朵警觉地竖起,不时转动方向,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人类听不见的声响。它今夜异常焦躁,已经第三次站起来,绕着林姜的脚打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林姜弯腰将它抱起,指尖梳理它银灰色的背毛。
小狼将湿冷的鼻子贴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尾巴却垂着,没有一点平日的欢快。
窗外,上元夜的喧闹隐隐传来——远处街市的欢呼,更远处皇宫方向隐约的丝竹。可东宫这片区域,静得像个被遗忘的坟场。
脚步声。
很轻,很急,由远及近。
林姜瞬间绷紧身体,小狼也从她怀中抬起头,龇出细细的乳牙。
门被推开,春袖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殿下,”她垂着眼,声音是一贯的温顺,“夜深了,奴婢熬了安神汤,您用一些好歇息。”
汤药的气味浓郁,带着黄芪和枣仁的甜香。可林姜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涩——像是某种根茎被碾碎后,混在药材里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春袖。
烛光下,春袖的脸低垂着,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可林姜看见,她托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还有她的呼吸——太轻,太克制,像是刻意压着。
“放着吧。”林姜淡淡道,“我还不困。”
“殿下,”春袖抬起头,眼中适时泛起担忧,“您脸色不好,还是用一些吧。今夜……恐怕不安生。”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林姜心中警铃大作。
她伸手接过药碗,碗壁温热。她凑到唇边,做出要饮的姿态——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抬眼看向春袖。
春袖正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碗,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果然。
林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借着衣袖遮掩,手腕轻轻一倾——
“哎呀!”
药碗“不慎”脱手,整碗汤药泼在裙摆上,深褐色的药汁迅速浸透衣料。
“奴婢该死!”春袖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掏帕子。
林姜摆摆手:“无妨,换一件便是。”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迅速褪下脏污的外裙,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在系衣带时,她将袖中那支细小的铜管——周京墨给的信烟——又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
当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春袖已经收拾好碎碗,正跪在地上擦拭地板。
“春袖,”林姜忽然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春袖动作一顿:“回殿下,自您入住东宫,奴婢便跟着您,已有……七月有余。”
“七月。”林姜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够长了。”
春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下去:“奴婢愚钝,可是哪里伺候不周……”
“没有。”林姜打断她,走到窗边,望向废园的方向,“我只是忽然想起,周京墨曾说过,人心易变,七个月……足够许多事发生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春袖的呼吸,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远处宫墙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小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吠叫!
林姜的心脏骤然缩紧。
“殿下!”春袖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奴婢刚刚……刚刚听到前殿的侍卫说……太子殿下在废园信亭遇伏!身受重伤!他、他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她的哭声凄切,抓着林姜衣袖的手颤抖得厉害。
林姜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眼,看进她泪眼朦胧的眼底。
那里有恐慌,有焦急,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近乎兴奋的闪烁。
陷阱。
明晃晃的陷阱。
可林姜想起周京墨离开前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他说“有些心意是真的”,想起他最后深深看她的那一眼——像告别,像嘱托,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重伤,在等她呢?
“信亭在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就在北边的废园!殿下,您快去!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春袖哭着指向北方。
林姜不再犹豫。
她弯腰抱起小狼,将那块狼形玉佩贴身塞进怀里,铜管紧紧攥在掌心,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栖蝶阁。
春袖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